雪更大了,风卷着刀刃般的碎冰,抽打在脸上。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一种感觉--白茫茫的死寂和刺骨的冷。
左航眯着眼,在没膝的积雪里跋涉,每一步都像在挣脱大地的束缚。
左航“苍梧老祖宗在上,这除了雪就是冰的鬼地方,左航此生也不会再踏足了。”
又一阵寒风凛冽,左航打了个寒战,裹紧身上的御寒法袍,吐槽道。
他把整张脸都埋在绣满了御寒符文的披风里,只露出两只被冷风吹的泛红的眼睛。每一步踩在积雪上的时候,都发出“嘎吱”的呻吟,像在替他抱怨。他缩着脖子,看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张真源。
他甚至只披了一件普通的外袍,脚步轻快,两指夹着一张惊雷符,团团的雪块在雷光下像碎钻一样散开,在苍白的天光下闪烁。
左航“师兄……不冷吗?”
左航的声音闷在披风里,又被风吹散了大半。
张真源回过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他的眼睛是水墨一样的颜色,里面有透亮的星星,好像把冰原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张真源“看惯了人间烟火,觉得这样的白色,也美得别具一格。”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张真源除外。”
左航叹了口气,只觉得人与人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六界之大,而人族,则是大地之上最矛盾的造物。
灵脉是世界的经络,法则如无形的弦,编织着生灭与轮回--人族便诞生在这样的世界。
与其他种族相比,人族的肉身堪称“道残”之作。
天道创世之时,盘古开天,劈开混沌,以身为柱,化日月星辰、江河湖海,这世间的第一个神--染霜神女,就诞生在这个时候。
混沌之气凝聚四方,孕育四方之灵--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
四灵懵懂,生有毁天灭地之能,染霜神女悉心教化,引土麒麟列中位,即五兽神之首,齐金木水火土五行镇守天地。
在元素平和,清浊气相衡的世界,族群纷纷衍化而生。真龙生而驾驭风云,凤凰涅磐乃天赋权柄,草木精怪可吞吐日月精华,而人族婴孩落地时,经脉淤塞,灵窍蒙尘,百骸九窍皆是与天地灵气隔绝的“顽石”。
然而,正是这“先天道缺”,成了人族最残酷的馈赠。因无法自然感应并契合任何单一法则,他们被迫以孱弱神识,去“解析”天地。如同盲人抚摸巨象,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观察星辰轨迹谓之“天文”,记录草木枯荣谓之“地理”,体察血脉流动谓之“内视”--将混沌的世界拆解成支离破碎的“道理”,再以惊人的偏执,试图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凑成“道”的摹本。
人族的修行之路,本质是一场对自身、对天地、对既定法则的漫长“篡改”。
苍梧,是这十万多年来,唯一一个人族的神,祂位列七神。
从祂身居神位的那一刻,人族降生的婴孩被赐予福泽,从此人人生来便有灵脉,名正言顺的踏上了修行路,虽然只有少数,但对人族来说,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左航“那是什么东西?”
张真源循着他的手看过去,在裸露的岩石背风处蜷着一团东西,它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如果忽略那微微的起伏和身下溢开的一小片暗红。
是只狐狸,罕见的、毛色纯净如初雪的狐狸。
它侧躺着,后腿不自然的弯折,暗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在纯白的皮毛上格外刺目。
左航心急地凑上前去,想要查看它的伤势。
它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不是想象中的幽绿或淡蓝,而是一种极通透的琥珀色,像封冻了千年时光的冰晶。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邃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它,而是这个风雪肆虐的世界。
慕淮潇咬着牙,如临大敌地看着左航伸过来的手,在心里对千灯说。
慕淮潇“他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咬断他的手。”
千灯“好哦。”
张真源一动,抢先左航一步,将一颗青色的、树莓一样的果子塞进狐狸嘴里。
慕淮潇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把果子嚼着嚼着咽进肚里。
慕淮潇“……”
慕淮潇“千灯,这个果子好好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