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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十二年，夏。

黄河决口。

不是小决，是百年一遇的大决。河南、山东两省交界处的铜瓦厢，堤坝在连续七日暴雨的冲击下，终于崩塌。浊浪排空，声如雷霆，瞬间吞没了下游十七个州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消息传到京城时，承熙帝正在批阅关于南洋贸易的奏章。他放下笔，沉默了整整一刻钟，然后只说了四个字：

"苏瑾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苏瑾。那个十年前，以二十二岁之龄，仅凭一张草图便指出工部河道治理方案三处致命错误的女子。如今三十二岁，已是工部侍郎，正三品。她是整个大雍历史上，第一位跻身正三品的女性官员。也是文皇后"女官制度"推行十年来，最耀眼的一颗星。

但让她去治水，担子太重了。

"陛下，"一位老臣颤声道，"黄河水患，非同小可。苏侍郎虽有才名，毕竟……毕竟是女子。且治水乃军国大事，涉及数十万民夫调度、数省协调，若无一位德高望重之大臣总揽，恐难服众。臣以为，当遣一位尚书或侍郎级男官，总督其事，苏侍郎可……可从旁协助。"

"协助？"承熙帝紫瞳微抬——他继承了祖父萧天煜那双紫瞳，虽不如先帝那般妖异慑人，却同样深不可测，"苏瑾在工部十年，经手的水利工程，大大小小四十七处，无一溃决。去年山东小决，她三日定策，七日完工，比工部拟定的方案，省银三十万两，工期缩短一半。你们告诉我，她该'协助'谁？"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朕说过，女官之制，为国择才，非为私宠。今日，便是检验这制度成色的时候。苏瑾总督黄河治水事宜，总揽调度、设计、施工、赈济一切事务。六部、地方督抚，一体听命。凡阻挠、掣肘者，以误国论，斩。"

"嗻！"

旨意传到工部时，苏瑾正在核对一份关于淮河疏浚的图纸。她放下笔，沉默片刻，只对来传旨的太监说了一句："臣，领旨。"

然后，她起身，回府，收拾行装。三日后，一叶轻舟，载着这位大雍第一位女性"河道总督"，顺流而下，直奔灾区。

黄河岸边，浊浪滔天。苏瑾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中，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巨大的、被雨水打湿的河道图。她已三日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那双手，翻动图纸时，依旧稳如磐石。

"苏大人，"一位跟随她多年的老河工低声道，"下游十七州县，已被淹了十二个。灾民数十万，缺衣少食，疫病蔓延。若不尽快堵住决口，恐怕……"

"决口不能硬堵。"苏瑾打断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铜瓦厢的位置，"此处河床，已被冲刷成深潭，水流湍急，投下去的石料、麻袋，瞬间便被冲走。硬堵，是死路。"

"那……"

"分流。"苏瑾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在决口上游五里处，再开一道口子，将部分河水，引入旧河道。这样，决口处的水势，便能减弱三成。然后，用'埽工'法，以柳枝、碎石、泥土，捆扎成巨大的'埽'，层层叠压，逐步推进。此法虽慢，但稳。预计……二十日，可合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