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到江南的官道上,快马驿递日夜不停。坤宁宫内,沈清韵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茯苓带着一群精干的内务府档房老吏,日夜核查,将织造府近十年的采买、库存、损耗记录,与户部拨付的银两、地方税赋记录,逐一比对。
这是一项枯燥却极度考验耐心和细心的工作。沈清韵不仅要核对数字,更要从中找出不合逻辑的蛛丝马迹。比如,某年采购的染料数量,远超宫廷实际用量,且价格高出市价三成;又如,上报的丝绸损耗率,常年维持在惊人的百分之十五,而内务府实际收到的成品,却与账面出库量不符。
“娘娘,您看这里!”这日深夜,茯苓指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声音带着激动,“乾隆五十八年,织造府上报采购苏绣丝线十万两,每两价格一两三钱,总价十三万两。可同年户部拨付的采买银,却只有十万两!这多出来的三万两,账目上写的是‘地方筹措’,可地方档册里,根本找不到这笔银子的出处!这分明是做假账,虚报冒领!”
沈清韵凑近细看,紫瞳中寒光一闪:“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而且,这‘地方筹措’四个字,用得妙。既掩盖了户部拨款不足的事实,又给私吞银两找到了借口。查!顺着这条线,查之后三年,织造府上报的‘地方筹措’银两,共有多少!再查,这些银两的最终流向,经了哪些钱庄,入了谁的口袋!”
“嗻!”
顺藤摸瓜,越来越多的漏洞被揪出。织造府不仅虚报冒领,还通过操控丝绸收购价格,压榨江南蚕农,再将低价收购的丝绸高价卖给内务府,赚取差价。更可怕的是,他们利用朝廷拨付的织造专款,私下开设作坊,生产丝绸贩卖牟利,所得银两,大部分流入了私人腰包,小部分则用于打点上下,构建关系网。
这哪里是皇家的织造府,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贪腐窝点!而这张贪腐网,显然与“甲字库”的暗流紧密相连。那些不明流向的银两,极有可能就是供给静慧残部,乃至其他暗桩的活动经费!
沈清韵将核查结果,连同关键账册的誊录副本,通过密折,呈送给了萧天煜。同时,她也做好了应对朝堂反弹的准备。果然,没过几日,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几位与江南织造府关系密切的老臣,先是联名上奏,称核查织造府账目是“小题大做”,“动摇国本”,甚至暗示皇贵妃“牝鸡司晨”,“干政过甚”。随后,又有宗室郡王出面,言辞激烈地指责皇帝“听信妇人之言”,“苛待旧臣”。一时间,弹劾皇贵妃的奏章,堆满了萧天煜的御案。
养心殿内,萧天煜看着那些措辞尖锐的奏章,紫瞳中杀意凛然。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沈清韵呈上的核查结果,连同那些触目惊心的账册证据,直接甩在了朝会上。
“小题大做?”他声音冰冷,敲着那份证据,“十年间,织造府贪墨国库白银,累计超过两百万两!两百万两!够朕神策军半年的军饷!够修三条大运河!够赈济三个省的灾民!这,叫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