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煜十年,春。
坤宁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卷来的春寒。沈清韵——如今该称皇贵妃了,正就着一盏羊脂玉灯,批阅一本来自江南的密报。灯影将她清丽的侧脸投在绘着百鸟朝凤暗纹的屏风上,那枚象征总摄六宫之权的金册,静静搁在案头,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密报是李崇从江南送来的。这位神策军统帅,如今已成了皇帝和皇贵妃在军中和地方的双重耳目。密报上详细列举了“甲字库”在江南的残余脉络,以及几家与静慧师太旧案有牵连的皇商近期异常的银钱流动。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茯苓,”沈清韵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案几,“李将军的这份密报,你怎么看?”
茯苓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奴婢看来,这‘甲字库’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是这些皇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动手,恐激起民变,让新政功亏一篑。李将军的意思,是‘徐徐图之’,娘娘觉得呢?”
沈清韵微微颔首,紫瞳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李将军老成谋国。甲字库的毒,是沉疴,需用缓药。但缓,不等于不作为。你看这里,”她指尖点在密报一处,“苏州织造府年内三次追加采买额度,款项流向不明。这织造府,可是皇商中的龙头。擒贼先擒王,这‘王’,怕是就藏在这织造府里。”
她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织造府”、“账目”、“内鬼”几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茯苓,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把近三年来所有涉及江南织造的账目,尤其是采买丝绸、染料、炭火的相关卷宗,全部调来。要做得隐秘,就说本宫要查阅宫中用度规制。另外,让咱们的人在织造府里‘透’个风声出去,就说宫里近期要清点库存,尤其是前朝留下的陈年旧料。”
“娘娘是要……”茯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敲山震虎。”沈清韵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本宫要看看,谁坐不住。坐不住的,便是心中有鬼。届时,李将军的人在外围收网,我们的人在内里查证,里应外合,方能将这毒瘤,连根拔起。只是,此事涉及面太广,需得陛下点头,方能放手去做。”
正说着,殿外传来德全公公尖细却恭敬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萧天煜已大步跨入暖阁。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眉宇间带着一丝批阅奏折后的疲惫,但那双紫瞳,在看到沈清韵案头的密报和字迹时,瞬间清明了几分。
“臣妾参见陛下。”沈清韵起身欲行礼,却被萧天煜虚扶住。
“免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目光扫过案上的密报和宣纸,“在看李崇的奏报?还有……织造府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