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过后,是连绵的阴雨。
天煜九年,五月。京城入了梅,雨淅淅沥沥,没日没夜,把琉璃瓦浇得乌黑发亮,也把人心泡得发了霉。永寿宫的檐下,挂起了防潮的熏笼,艾草混着檀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
沈清韵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凤印冰凉的印纽。自那日澄瑞亭茶会,又挨了前朝弹劾,永寿宫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熬起来。
“娘娘,”茯苓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脚步放得极轻,脸上却笼着一层愁云,“内务府又送炭来了。还是那种……湿漉漉的银丝炭,烧起来一股子霉味,烟也大。这要是熏坏了娘娘的身子……”
沈清韵接过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抿了一口,味道极苦,是宫里最次等的党参。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收下。按例登记造册。内务府既然说库银紧张,那便紧张着吧。咱们用次一等的东西,也是体谅圣心。”
茯苓急了:“娘娘!这分明是丽妃娘娘在背后使绊子!她宫里的银丝炭,听说都是精选的‘红罗炭’,烧起来没烟又暖和。凭什么咱们永寿宫就要用这等霉货?奴婢去找内务府理论!”
“站住。”沈清韵唤住她,抬眼看向镜中映出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吓人。“理论?拿什么理论?拿‘慧嫔’的身份,还是拿‘暂掌凤印’的权?茯苓,你记住,内务府是六宫的总汇,也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今日我们能争来一等炭,明日他们就能在别的要紧处卡我们。打蛇打七寸,此刻与他们在炭火上纠缠,落了下乘。”
她站起身,走到炭筐前,捡起一块湿黑的炭,在掌心掂了掂。“这炭,湿的是外表,内里若是实心,烘干了照样能烧。人心若是虚了,再好的炭火也暖不起来。丽妃想从用度上折辱我,让她折辱便是。我倒要看看,这湿炭烧出的烟,能不能熏瞎了她的眼。”
话虽如此,那夜沈清韵还是咳醒了。湿炭燃烧的烟气带着一股霉味,钻进肺里,痒得难受。她没惊动宫人,自己披衣坐起,走到外间。昏暗的灯火下,那筐湿炭像个无声的嘲讽。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族中长老握着她的手,血泪嘱托:“清韵,宫里不是诗书茶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你若心不够硬,手不够狠,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在沈家的祠堂前。”
她当时答了什么?她说:“沈家女儿,没有容易死的。”
是啊,不容易死,就得硬着头皮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翌日清晨,丽妃“病”了。说是受了风寒,胸闷气短,请了太医,又传话出来,需得静养,六宫事务,暂由慧嫔代为打理——这“暂代”,与沈清韵的“暂掌”,一字之差,却透着浓浓的讽刺。
沈清韵接到消息,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替本宫问丽妃姐姐安,就说本宫事务繁忙,就不去探视了。内务府送去的药材,务必用最好的,莫要节俭。”
茯苓气得跺脚:“娘娘!她这分明是做戏!昨日还张牙舞爪,今日便病了?定是见炭火之事没能难倒您,又生新计!”
“她不是病了,是‘骄’了。”沈清韵整理着袖口,神色淡然,“她以为拿捏住了我,以为我只会忍气吞声。她越是骄纵,破绽便越多。茯苓,传话给太医院,就说本宫听闻丽妃姐姐病了,心中忧虑,特命院判亲自去诊治,务必查明病因,不得有误。另外,将丽妃宫中近半年的药材清单、炭火清单、乃至每日膳食的记录,都给本宫调来。”
“啊?这……这合适吗?丽妃娘娘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