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雪落

天宝十四年的初雪落下时，苏清歌跪在掖庭宫外的石阶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她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但脸上必须还要挂着恭敬的神色——这是做采女的规矩。哪怕冻得牙齿打颤，也得跪得笔直，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瓷器。

"苏采女，太后娘娘宣你。"

传话的太监是个生面孔，年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苏清歌低头起身，动作慢得恰到好处——太快显得急切，太慢显得傲慢。这两种姿态，在掖庭宫都是要命的。

她苏清歌是三个月前从江南选来的采女，正八品，唐朝后宫编制中的最底层。八十一位御妻，她和另外二十六名采女挤在偏殿里，每人每月的例银只有可怜的三两，连买胭脂的钱都不够。

但她活下来了。

而同期入宫的二十六个姐妹，已经有五个被罚去浣衣局做粗使，三个因为冲撞了高位妃嫔被重打三十板子，两个不知所踪——宫里的规矩很多，但最多的规矩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活的就别活。

苏清歌跟着太监穿过长长的回廊，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抬头看周围的景致，只知道自己被带到了慈宁宫——太后的居所。

太后王氏是玄宗皇帝的生母，今年已经七十二岁，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过问后宫事务。苏清歌入宫三个月，连太后的面都没见过，今日突然被宣召，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机会，要么是死路。

"苏采女，进去吧。记得规矩，太后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多说一句话，不少说一个字。"

太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苏清歌站在慈宁宫的偏殿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个老妇人半倚在罗汉床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七旬，但眼角的皱纹里沉淀着岁月的威严。

她就是王太后。

苏清歌跪下，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苏清歌.苏昭仪"奴婢苏清歌，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圣母皇太后"抬起头来。"

太后的声音苍老但有力。苏清歌缓缓抬头，目光低垂，只敢看到太后的衣摆。这是入宫时嬷嬷教的， 抬头看天是死，低头看地是生，最好的视线范围是对方的衣摆和鞋履。

圣母皇太后"你是苏州知府苏大人的女儿？"

苏清歌心里一惊。她的父亲确实在苏州任上，但官职不高，也非世家大族。太后怎么会知道她的出身？

苏清歌.苏昭仪"回太后娘娘，奴婢父亲确实是苏州知府苏大人，但奴婢是庶出，非嫡出。"

她如实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话。

太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圣母皇太后"诚实是好事，但在宫里，有时候诚实是要死人的。"

苏清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保持沉默。

太后从枕边拿起一个紫檀木盒子，递给旁边的宫女。宫女捧着盒子走到苏清歌面前，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银簪，样式简单，但做工精致，簪头上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珍珠旁边，还刻着极小的四个字： 慎思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