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金星砂源种在掌中流转着冰凉的触感，内部那如星河般流动的光华映照着玄烬的眉眼。他驾驭流光飞越北境冰川时，手背上那枚吸收了星云雾霭的梅花印记始终保持着灼热——那是一种与怀中梅枝花苞同频共振的、近乎急切的悸动。

三日后，沧溟山脉再度映入眼帘。

这一次，山门的景象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护山大阵修复完成，淡银色的光幕如倒扣的琉璃碗笼罩三十六峰，在阳光下流转着温和的辉光。主殿已重建大半，飞檐斗拱初具规模，工匠们正在铺设青玉瓦片。山道上往来弟子虽仍稀疏，却已不再满面悲戚，偶有交谈声随风飘来，带着重建家园特有的忙碌与希望。

玄烬降落在主峰时，吴长老正与几位长老站在新建的“星晷台”前——那是为纪念慕怀舟而建的石台，台面以北斗七星排列镶嵌灵石，中央留空，待日后寻得新的星晷核心。

“回来了？”吴长老转身，目光落在玄烬脸上，又移向他手中紧握的寒玉匣，“找到了？”

“找到了。”玄烬点头，将玉匣打开一道缝隙。

冰蓝光华流泻而出，枝头那朵已绽放四瓣的梅花在匣中微微摇曳。更让吴长老呼吸一滞的是玄烬另一只手中那颗源种——仅仅是散发出的气息，就让周围几位修炼冰系功法的长老体内灵力自发运转！

“霜金星砂源种……初代守星人遗留的……”一位白发长老颤巍巍伸手想触摸，又在最后一寸停住，“如此纯净的本源之力……清霁有救了！”

“但复活仪式需要准备。”玄烬合上玉匣，沉声道，“我需要一处绝对安静、地脉纯净、且能与星力共鸣之地。同时需要至少三位元婴以上修士护法，以防仪式引动天地异象，惊扰四方。”

“去摇光墟。”沈清昼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覆眼的白绫在风中微扬，怀中抱着“远山青”。琴身表面青光流转，比前几日更盛——沈星遥的灵魄恢复速度超出预期。

“摇光墟是青鸢师叔化星之地，地下有北斗地脉锚点，星力纯净充沛。”沈清昼缓步走近，“且墟中寒潭能镇压能量暴动，是最理想的仪式场所。”

吴长老略一沉吟:“摇光墟如今已成宗门禁地，需青鸢遗留的星钥才能开启。星钥当年由慕师祖保管，如今……”

“在我这里。”玄烬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菱形晶体——那是慕怀舟陨落后，散落的星辉在他体内凝结的传承印记之一，“慕师祖将部分传承留给了我，其中就包括开启摇光墟的权限。”

众人再无异议。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摇光墟入口位于后山一处隐秘的冰谷深处。玄烬以星钥开启封印，冰壁上浮现出一道旋转的星图门户。他当先踏入，身后跟着沈清昼、吴长老、丹药堂李长老(元婴中期)、以及伤势初愈、坚持要来的萧逐浪。

萧逐浪的状态依旧虚弱，修为跌至筑基圆满，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紫瞳中的执拗却比以往更甚。他怀中抱着一只白玉药瓶，瓶中是这三天他强行催动残存毒功、混合七十三种灵药炼制的“续魂散”——虽不如星髓神效，却能在关键时刻稳固灵体。

墟内景象与玄烬上次来时有所不同。

青鸢化星留下的那片星雨残晶已自发聚拢在寒潭周围，如同忠诚的卫兵。寒潭水面不再倒映星空，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冰蓝色，潭水深处隐约可见北斗七星的虚影缓缓旋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潭边那株新生的梅树虚影——那是玄烬上次离开时，以梅枝花苞的气息为引，在此地留下的印记投影。如今虚影已凝实大半，枝头甚至结出了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只是颜色暗淡，仿佛缺少核心。

“就是这里。”玄烬走到寒潭边，将霜金星砂源种置于潭水正上方三寸处。

源种悬浮，自动开始旋转。冰蓝光华如水流般倾泻而下，与寒潭水面的北斗虚影交融。整座摇光墟开始震颤，星雨残晶齐齐亮起，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瑰丽的星图帷幕。

“开始吧。”玄烬看向众人，“请三位长老坐镇三方，以元婴之力稳固地脉。萧师兄，你的续魂散在梅魄显形时洒向潭水。师兄——”

他看向沈清昼:“请奏《归元引》。”

沈清昼盘膝坐下，古琴横置膝上。他深吸一口气，覆眼的白绫无风自动，十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出的刹那，摇光墟内所有星芒同时一滞。

《归元引》——这不是沧溟宗传承的曲谱，而是沈清昼这三日根据清霁留下的音律笔记、结合自己对“复活”二字的理解，自创的曲子。琴音空灵悠远，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又似向未来延伸。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奇特的韵律，与寒潭水面的波动、源种旋转的节奏、乃至墟内星芒明灭的频率完美契合。

玄烬在琴音中闭上眼。

他左手虚按胸口，右手托起寒玉匣。匣盖开启，那截梅枝自动飞出，悬浮在源种下方。枝头的四瓣梅花此刻完全绽放，花蕊深处那点七彩星芒与银灰混沌交织的光点，正与玄烬手背印记、眉心印记同时共鸣。

“师尊……请归。”

玄烬低声念诵，双手结出繁复的印诀。

眉心三色梅花印记爆发出炽烈的光华！七彩、银灰、冰蓝三色光柱冲天而起，在摇光墟穹顶交汇，再如瀑布般倒灌而下，注入寒潭！

潭水沸腾！

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能量的狂暴涌动！水面上的北斗虚影疯狂旋转，星雨残晶如流星般投入潭中，源种释放的冰蓝光华与玄烬的三色光柱激烈碰撞、交融！

梅枝在能量的乱流中剧烈颤抖，枝头那朵梅花开始一片片凋零——不，不是凋零，而是花瓣脱离枝头后，化作纯粹的光点，融入潭水！

第一片花瓣入水，潭水凝固一瞬。

第二片花瓣入水，潭底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

第三片花瓣入水，虚影开始凝实。

第四片花瓣——最后一瓣——在脱离枝头的刹那，玄烬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花瓣上！

“以我半数为祭，百年修为为引，未来大道为阶——”

他嘶声低吼，体内七彩星芒毫无保留地涌出，沿着光柱疯狂注入潭中！眉心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周身气息开始急剧跌落——从元婴后期一路狂跌至中期、初期、金丹圆满、后期、中期……

最终，停在金丹初期。

而潭水中央，那道虚影彻底凝实。

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月下寒梅，冰蓝色的眼眸紧闭，眉心一点霜金星砂印记闪烁不定。正是清霁。

但他的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态，仿佛随时会消散。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就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几乎为零。

“就是现在！”吴长老厉喝。

三位元婴长老同时出手，三道精纯的灵力注入清霁体内，强行稳固灵躯！萧逐浪咬牙将整瓶续魂散洒向潭水，药液化作青色光雾，包裹住清霁周身，缓慢渗透。

琴音在此刻攀至顶峰。

沈清昼十指翻飞，琴弦已渗出血迹，他却恍若未觉。《归元引》的最后一个章节，是“唤魂”——以音律为桥，接引散逸的意识碎片重归本体。

琴音化作实质的音纹，如同温柔的触手，探入清霁眉心。

时间仿佛在此刻无限拉长。

一息、两息、三息……

清霁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他的手指也动了。然后是眉头微蹙，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玄烬跪在潭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师尊……”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清霁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初睁时，空洞而无神，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潭边的众人，扫过摇光墟的星雨残晶，扫过头顶交织的光柱，最后……落在了玄烬脸上。

目光停顿。

薄雾渐渐散去，冰蓝眼眸深处，一点微弱却清晰的意识之光，缓缓亮起。

“……烬……儿……？”

声音很轻，很哑，仿佛已经千年未曾开口。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玄烬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

“师尊……是我……是我……”他语无伦次，想要上前，却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复苏。

清霁似乎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如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看向玄烬眉心和手背上那两枚梅花印记，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欣慰，有痛惜，还有某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温柔。

“你……做到了……”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三种本源……融合……”

“是师尊教我的。”玄烬声音哽咽，“您说……守护不是固守不变，而是在毁灭中新生……在离别中重逢……”

清霁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昼的方向。虽然目不能视，沈清昼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琴音在此刻转为轻柔的《安魂调》。

“清昼……辛苦了……”

“萧师侄……多谢……”

他的目光又移向吴长老和其他两位长老，最后重新落回玄烬身上。

“我如今……灵躯初凝……记忆残缺……修为尽失……”清霁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晰，“很多事……想不起来……很多人……认不分明……”

他顿了顿，冰蓝眼眸深深凝视着玄烬:

“但我知道……你是烬儿……是我的……徒弟……”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玄烬所有强撑的坚强。他跪在潭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三年谋划，九死一生，半身修为，未来大道——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都值得了。

清霁想要抬手触碰他，指尖却只抬起一寸，便无力垂下。他眼中闪过痛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玄烬此刻的模样——那气息分明已从元婴跌落至金丹，眉心的三色印记黯淡无光，周身灵力波动紊乱不堪。

“代价……太大了……”他低声道。

“不大。”玄烬抬起头，眼中泪痕未干，却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只要师尊在，什么都不大。”

清霁怔了怔，最终只是轻轻摇头，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温柔。

仪式进入最后阶段。

源种的能量已消耗大半，剩余的部分被玄烬小心收好——这是未来温养清霁灵躯的关键。三位长老撤回灵力，清霁的身体虽仍半透明，却已稳固下来，不再有消散的迹象。萧逐浪的续魂散效果显著，灵躯表面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生机正在缓慢恢复。

沈清昼的琴音渐止。他十指鲜血淋漓，琴弦上沾染了斑驳血迹，却毫不在意，只是“望”着潭中那道身影，覆眼的白绫边缘隐隐湿润。

“先让师叔在寒潭中温养七日。”吴长老开口道，“寒潭有青鸢师叔遗留的星力，对灵躯稳固最佳。七日后，再移回疏影居。”

众人无异议。

玄烬想留下来守着，却被吴长老强行带走:“你如今修为大跌，需要立刻调息稳固，否则会留下永久道伤。这里有我们守着，放心。”

离开摇光墟前，玄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寒潭中央，清霁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在星力包裹中缓缓沉浮。半透明的灵躯在星芒映照下，如同最精致的琉璃雕塑。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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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疏影居。

冰梅树下的土壤被小心翻开，埋入了霜金星砂源种的残余能量，以及数十种温养灵体的珍稀材料。树身周围布下了三重聚灵阵，阵眼处摆放着青鸢的星雨残晶、慕怀舟的星晷碎片、以及沈清昼以琴音淬炼的“安魂玉”。

清霁的灵躯被移至此地，盘坐在梅树根系最密集的位置。树根自动缠绕而上，如同温柔的臂膀将他托起。枝头那些原本暗淡的花蕾，在感受到同源气息后，竟同时绽放开来——不是冰蓝色，而是一种温润的月白色，花瓣上流转着淡淡的星芒。

玄烬坐在梅树对面，正在调息。

他的修为稳固在金丹初期，眉心的三色梅花印记已完全黯淡，化作一道浅浅的纹路。手背上的霜金印记倒是更加明亮，与梅树、与清霁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共鸣。

沈清昼在不远处的石台上抚琴，琴音轻柔，如溪水流淌。萧逐浪坐在他旁边，正在尝试运转毒功——虽然修为大跌，但毒术根基尚在，这些日子他已摸索出以毒炼丹、辅助修复经脉的新法门。

吴长老每隔三日会来查看，带来宗门重建的最新进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清霁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每日只能清醒一炷香，到现在已能维持半个时辰。记忆的恢复缓慢而零碎，有时会突然想起某段往事，有时会对熟悉的人事感到陌生。但他始终记得玄烬，记得自己是沧溟宗的守星人，记得那场决战，记得……自己选择了燃烧本源。

这一日，冬阳正好。

清霁坐在梅树下，看着玄烬练剑——不是混沌星砂凝聚的刀，而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招式很基础，是沧溟宗入门剑法《流云十二式》。玄烬练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初次学剑的稚童。

“为什么不用星砂？”清霁忽然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大半的清冷，只是仍带着些许虚浮。

玄烬收剑转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修为跌落后，对星砂的控制大不如前。正好重新打基础，从剑法练起。”

清霁沉默片刻，冰蓝眼眸凝视着他:“后悔吗？”

玄烬摇头，走到梅树边坐下:“不后悔。修为可以重修，大道可以再寻，但师尊只有一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清霁不再言语，只是抬头望向枝头那些月白色的梅花。许久，轻声道:“这些花开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玄烬也看向梅花，“以前是纯粹的霜金之花，如今融入了我的混沌与净世气息，颜色变了，本质也变了。但花香没变——还是师尊最爱的寒梅香。”

清霁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飘落掌心。花瓣上的星芒触及他半透明的皮肤，缓缓融入。

“我好像……明白初代守星人那句话了。”他低声说。

“哪句？”

“真正的守护，从不是固守不变。”清霁看向玄烬，冰蓝眼眸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融化，“而是在毁灭中新生，在离别中重逢。现在的我，已不是从前的清霁。现在的沧溟，也不是从前的沧溟。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你为我折梅结契的心。

比如同门生死与共的情。

比如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用生命守护的“道”。

玄烬听懂了。

他笑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新制的弟子玉牌，正面刻着“玄烬”，背面刻着“疏影居”。

“师尊，等我重修回元婴，您再正式收我一次徒吧。”他将玉牌递到清霁面前，“这次，我要堂堂正正地行拜师礼，让全宗门都知道，我是您唯一的弟子。”

清霁怔了怔，看着那枚玉牌，又看向玄烬眼中不灭的光。

最终，他伸出手——虽然仍有些透明，却已能握住实物。

冰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玉牌，也触碰到玄烬的手指。

“好。”他轻声应道，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等你元婴那日，为师……亲自为你授牌。”

梅树下，师徒对坐。

阳光透过花影洒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远处山道上，重建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几只寒雀，振翅飞向晴空。

疏影居的冰梅，在这一年冬天，开出了前所未有的、月白色的花。

而花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续写。

梅魄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