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侵蚀体如同潮水般涌向摇光墟。
冲在最前方的是数十只冰原巨熊,它们的身躯比正常同类膨胀了近一倍,灰白色的皮毛下肌肉虬结,眼眶中赤金色的火焰燃烧得异常暴烈。每一步踏下,冰面都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紧随其后的是成群的低空飞掠的雪鹰,它们的羽毛早已脱落大半,露出被冰晶覆盖的骨架,双翼挥动时洒下细密的赤金色冰屑。
而在兽群后方,那几道站立的人影格外刺眼——穿着残破沧溟宗弟子袍的侵蚀修士。他们的动作虽然僵硬,却隐隐结成某种简单的合击阵型,手中残存的本命法器散发着污浊的灵光。
玄烬站在光门前,背对着沈清昼的肉身与寒潭入口,长刀斜指地面。他身后的混沌星砂魔狼虚影缓缓压低身形,做出扑击前的蓄势姿态。
第一波冲击转瞬即至。
三只巨熊人立而起,裹挟着腥风的巨掌同时拍下!掌风中混杂着赤金色的污染能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玄烬不退不避,长刀向上撩斩!
没有华丽的刀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灰色细线。细线划过巨熊的胸膛,如同热刀切过黄油。三只巨熊的动作同时僵住,下一秒,它们庞大的身躯沿着那道细线整齐地裂成两半,污秽的内脏与赤金色的脓液泼洒一地。
但更多的巨熊已经扑到近前。同时,天空中的雪鹰群俯冲而下,尖锐的冰晶如同暴雨般倾泻!
玄烬左手虚空一握。周身的混沌星砂骤然炸开,化作千百枚细小的飞刃,如同逆向升起的银色暴雨,迎向空中袭来的冰晶。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集如爆豆,赤金色的冰屑与银灰色的星砂碎片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而他的右手长刀已经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切开一只巨熊的要害,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偏转拍击的巨力。他的步伐很小,几乎只在方寸之间腾挪,却始终牢牢钉在光门前三尺之地,不让任何一只侵蚀体越过雷池半步。
但侵蚀体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第十只巨熊倒下时,玄烬的左肩被一只从侧面偷袭的熊掌擦中。尽管混沌星砂及时凝聚护甲,那股蛮力还是让他踉跄了一步。就这一步的破绽,三只雪鹰尖啸着突破了飞刃的封锁,利爪直取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玄烬身后的魔狼虚影猛然抬头,张开由纯粹星砂构成的巨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实质化的音波如同水纹般扩散。三只雪鹰在触及音波的瞬间,骨架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晶粉末。
但这一击也消耗了魔狼虚影近三成的凝实度。玄烬能感觉到,体内混沌星砂的总量在快速下降——吞噬元婴带来的力量虽庞大,却并非无穷无尽。
更麻烦的是,那些侵蚀修士终于动了。
他们分成两组,每组三人,从左右两个方向缓慢逼近。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冰面都会浮现出扭曲的赤金色阵纹。那些阵纹彼此勾连,隐隐形成一个简陋却有效的困杀阵法。
玄烬瞳孔微缩。被侵蚀的修士竟然还能保留生前的战斗本能?不,这不是本能——是谢照临在远程操控!他通过赤金星砂的污染链接,将这些修士变成了他意志的延伸傀儡。
左边三人同时抬手,三件残破法器——一柄断剑、一面铜镜、一串骨铃——同时亮起污浊的灵光。断剑斩出三道交叉的赤金剑气,铜镜反射出扭曲心神的光晕,骨铃摇动时发出刺耳的尖啸,直攻神魂。
右边三人则结印施法。冰面上隆起三根粗大的赤金色冰刺,从三个不同角度刺向玄烬下盘。同时,他们张口喷出粘稠的赤金毒雾,试图封锁闪避空间。
上下左右,前后远近,全方位封杀。
玄烬深吸一口气,眼中银芒暴涨。
他不再保留。
混沌星砂彻底沸腾!银灰色的气流从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疯狂旋转的星砂漩涡。漩涡边缘,空间都开始扭曲、模糊,仿佛要被这狂暴的吞噬之力撕碎。
袭来的赤金剑气、心神光晕、音波尖啸、冰刺毒雾,在触及漩涡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被绞碎、分解、吞噬得一干二净!
那六名侵蚀修士的动作齐齐一滞,眼眶中的赤金火焰剧烈摇曳。显然,谢照临也没料到混沌星砂的吞噬能力会如此霸道。
趁此间隙,玄烬动了。
他不再固守原地,而是主动出击!身影化作一道银灰色流光,瞬息间掠过左边三名修士。长刀过处,三颗头颅冲天而起,断颈处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大股赤金色的雾气。
但右边三名修士已经反应过来。他们不再试图远程攻击,而是悍不畏死地合身扑上,以自身为枷锁,试图抱住玄烬!
“滚!”
玄烬暴喝一声,星砂漩涡骤然收缩,再猛然炸开!恐怖的冲击波将三名修士连同他们脚下的冰面一起掀飞。人在半空,身体就开始寸寸碎裂,最后化作三团赤金色的烟花。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一道隐蔽到极致的赤金色细针,从斜后方一处冰丘的阴影中射出!针身细如牛毛,速度却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直指玄烬后心!
那是一名潜伏已久的侵蚀修士。他竟懂得收敛全部气息,如同真正的死物般藏在冰层下,直到这最关键的时刻才暴起发难。
玄烬察觉时,针尖距离他已不足三尺!星砂漩涡来不及回防,长刀也来不及回斩!
生死一线间,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身体竭力侧转,同时将所能调动的全部混沌星砂凝聚在后心位置,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密度惊人的护盾。
“叮!”
细针钉在护盾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针尖刺入半寸,却未能完全穿透。
但针上附带的恐怖力道,还是将玄烬整个人撞得向前踉跄数步,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而更致命的是,那根细针在撞击的瞬间就自行炸裂,化作无数更细的赤金色光点,如同活物般沿着护盾的裂缝钻入他体内!
污染入侵!
玄烬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他的经脉、血肉、乃至神识。混沌星砂自发涌向污染处,开始吞噬净化,但这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给他时间。
果然,剩余的侵蚀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玄烬咬牙,长刀横扫,斩碎两只扑近的巨熊,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距离光门只有两步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寒潭光门正在剧烈波动。水面的颜色已经从淡金转为炽白,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师兄……快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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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寒潭深处。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星光构成的“水”。沈清昼悬浮在这片光之海中,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的意识很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移动——仿佛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洋流裹挟着,朝某个固定的方向飘去。
四周的光海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里,都封印着一段破碎的记忆、一个未完成的愿望、一缕消散的执念。那是历代摇光星使留在此地的痕迹。
他“听”见了那些声音。
“……宗门昌盛,弟子平安……”
“……愿北斗永耀,邪祟不侵……”
“……下一任星使,莫要像我这般……软弱……”
“……光……好温暖……”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无声的挽歌。沈清昼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悲伤、不舍、希望、以及最纯粹的守护之志。
洋流带着他不断下沉。
光海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纯净的白色,逐渐染上冰蓝,再透出淡淡的青。温度也在下降——不是寒冷的下降,而是一种“接近本源”的肃穆感。
终于,洋流停止了。
沈清昼“站”在了一片奇异的地面上。那是一片完全由凝结的星光构成的平台,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流转的光海。平台中央,生长着一株……花。
那是一株他从未见过的植物。主干晶莹剔透如同冰晶,枝叶却是纯粹的星光编织而成。在枝头,盛开着一朵拳头大小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呈现出渐变的色彩——从最外层的冰蓝,到中间的淡青,再到花心的炽金。
花心处,悬浮着一滴泪珠状的液体。那液体不断变换着颜色,时而如晨曦般金红,时而如月光般银白,时而如深海般湛蓝。它散发出的气息纯净到极致,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的浩瀚能量。
净世星露。
而在花株旁边,静静立着一道虚影。
那是一位老者的形象,穿着古朴的星纹长袍,白发如雪,面容慈祥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的身形比青鸢的投影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你来了。”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沈清昼心神中响起,温和而苍老,“这一代的守琴人。”
沈清昼心中一震:“您是……”
“摇光星使,第七代,道号‘霜昀’。”老者微笑,“当然,如今只是一缕即将散尽的残念。青鸢那孩子将最后一点星露托付于我守护,等待有缘人。”
沈清昼恭敬行礼:“晚辈沈清昼,拜见霜昀祖师。”
“不必多礼。”霜昀虚影抬手虚扶,“你能通过青鸢的三试,证明心性与资格皆备。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尽管虚影并无实质的眼睛——似乎洞穿了沈清昼的状态,“你的伤势很重,神魂亦有不稳之兆。取走星露后,你恐怕撑不到返回现世。”
沈清昼沉默片刻,平静道:“晚辈知晓。但宗门危在旦夕,此露是唯一希望。纵有代价,亦无悔。”
霜昀轻轻叹息:“守星一脉,总是如此……也罢。”
他指向那滴星露:“净世星露,乃历代摇光星使以毕生修为与星辰共鸣,于坐化前凝炼的‘道果’。一滴露,可净化百里污秽,可调和失衡星力,亦可……续接濒断的道基。”
“但它并非无代价之物。”霜昀的声音严肃起来,“星露离株,需以纯净星力为引,方能发挥全部功效。现世之中,唯存续的星晷之力,或另一滴星露的共鸣,可作此引。而你的宗门,星晷将倾。”
沈清昼心头一沉:“祖师是说……若无星晷之力引导,此露功效将大打折扣?”
“不仅如此。”霜昀摇头,“若无引导,星露离株后会迅速逸散,最多维持十二时辰便会重归天地。届时,你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那该如何——”
“所以,青鸢才设下第三试。”霜昀看向沈清昼,目光深邃,“‘分离一丝神魂暂寄碑中’,真正的目的,并非仅仅是‘钥匙’。”
沈清昼忽然明白了:“神魂为引……”
“不错。”霜昀颔首,“你的那缕神魂,此刻正封于玉碑之中,与摇光墟的星力场共鸣。若你将星露带回现世,可让那缕神魂作为临时的‘引导锚点’,以自身消散为代价,为星露争取三个时辰的稳定期。三个时辰内,你们必须找到使用它的方法——或净化污秽,或调和星砂,或……加固封印。”
三个时辰。
沈清昼在心底快速计算。从冰川返回沧溟,即便有玄烬全力奔驰,也至少需要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他们实际可用的时间,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足够了。”他抬起头,声音坚定,“请祖师赐露。”
霜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虚影抬手,对着星露轻轻一点。
那滴泪珠状的液体缓缓脱离花心,漂浮而起,落到沈清昼面前。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化作一枚冰蓝色的菱形晶体,大小如鸽卵,触感温凉。
“记住,”霜昀的身影开始迅速淡去,“星露并非毁灭之力,而是调和与净化。它的本质是‘平衡’。若用于对抗,当以平衡之道应对——以混沌制混沌,以光明照黑暗,而非以力破力……”
话音未落,虚影已彻底消散。
整片光海开始剧烈震动!平台崩裂,星光倒流,仿佛这个存在了数千年的隐秘空间即将坍塌。
沈清昼握紧星露晶体,任由洋流再次裹挟着他向上冲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留在玉碑中的那缕神魂,正在飞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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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墟外,玄烬已退到光门边缘。
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一只巨熊临死前的反扑抓伤的。伤口处缭绕着赤金色的污染,混沌星砂正在与它激烈对抗,但每一次对抗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周围的侵蚀体尸体堆积如山,但更多的敌人仍在涌来。星晷护印的光芒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更糟糕的是,天空中的暗红色裂痕,此刻开始向下垂落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赤金色雨滴。那些雨滴落在冰面上,立刻腐蚀出深坑;落在侵蚀体身上,却让它们的气息更加狂暴。
谢照临在加速仪式的进程。他等不及了。
玄烬咳出一口带着金丝的鲜血,眼神却愈发凶狠。他看向光门——门内的潭水已经沸腾般翻滚,炽白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师兄,快啊……
就在他准备再次燃烧本源,强行施展一次大范围吞噬时——
光门骤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如同绽放的莲花般向外舒展。炽白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方圆百丈内的赤金雾气与血雨!那些被光柱扫到的侵蚀体,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蜡像般迅速融化、汽化!
光柱中央,沈清昼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七窍都在渗血,覆眼的白绫被染红大半,抱着古琴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枚冰蓝色的晶体,那晶体散发出的纯净星力,让周围所有污秽都本能地退避。
“师兄!”玄烬大喜。
沈清昼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玄烬及时扶住。他将星露晶体塞到玄烬手中,急促道:“走……立刻返回沧溟……这露只能维持三个时辰……我的神魂在燃烧……快……”
玄烬握紧晶体,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却温和的力量,同时也能感知到师兄的气息正在快速衰弱。他不再犹豫,一把背起沈清昼,混沌星砂在脚下凝聚成一道银灰色的流虹。
“抓紧了!”
流虹破空而起,朝南方疾射而去!
下方的侵蚀体试图追击,但它们刚触及流虹尾迹散发出的星露余晖,就惨叫着化作飞灰。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冲出冰川范围的刹那——
北方核心区域,那旋转的阴影中,传来一声冰冷到极致的嗤笑。
“想走?”
一只完全由赤金星砂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巨手,从阴影中探出,跨越数十里距离,朝着流虹抓来!
巨手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染上污浊的金色,仿佛连规则本身都在被扭曲、侵蚀。
玄烬瞳孔骤缩。这一击的威势,远超元婴!是化神?不,是谢照临借助仪式与彼岸母株的力量,强行催发出的、超越当前境界的禁忌一击!
逃不掉。挡不住。
绝境之中,玄烬猛地将沈清昼护在身后,双手握住长刀,体内剩余的混沌星砂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
刀身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他要自爆本命星砂,以最惨烈的方式,为师兄争一线生机!
但就在这时——
南方天际,一道银白色的流星,以更快的速度破空而来!
流星之中,传来慕怀舟苍老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星晷……坠!”
下一刻,那枚流星在赤金巨手前方轰然炸裂!炸裂的光芒并非毁灭性的冲击波,而是无数道银白色的锁链!那些锁链瞬间缠上巨手,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疯狂收紧、绞杀!
“慕怀舟——!!!”阴影中传来谢照临暴怒的咆哮。
巨手与锁链在空中僵持,每一次角力都让整片冰川震动。
流星炸裂的余晖中,玄烬看见了慕怀舟最后的身影——那位玄袍老者站在遥远的天枢峰巅,身体已经开始化作点点星辉消散。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朝着玄烬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彻底化作漫天星雨。
星晷长老,陨落。
而那最后的星雨,化作一股柔和的推力,裹挟着玄烬与沈清昼,瞬间将他们送出百里之外,脱离了巨手的锁定范围。
赤金巨手挣碎了锁链,却已追之不及。
阴影中,谢照临的怒吼震荡天地:“慕怀舟……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们?仪式已成……第七星必沉……待我融合彼岸……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玄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北方的天空彻底被赤金色吞没。一道粗大如天柱的污秽光柱,从冰川核心冲天而起,贯穿了暗红色的云层,刺向星空深处。
而在那光柱的尽头,北斗七星中,最末的那颗摇光星,光芒正在急速黯淡。
第七星,开始沉沦。
玄烬咬紧牙关,将星露晶体贴在心口,背着昏迷的沈清昼,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银灰流光,朝着沧溟宗的方向亡命飞驰。
三个时辰。
他们只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