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和沈清昼离开星陨潭的范围,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那层银灰色的浓雾屏障时,雾气自动分开,不再构成阻碍。或许是沉星玉髓认可的气息,或许是玄烬体内经过试炼调和后的星砂波动,让这古老的禁制保持了默许。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顺畅许多。玄烬能感觉到,怀中沉星玉髓散发出的温润波动,与他体内的新生混沌星砂持续产生着微妙的共鸣。这种共鸣并不激烈,却如同最精密的调节器,让那些原本桀骜难驯的力量,始终处于一种相对稳定、可控的流转状态。他甚至能尝试着,分出一缕极为细微的星砂,在不引发任何混乱的前提下,进行简单的塑形与操控。虽然距离完全掌控还有很远,但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进步。
沈清昼的状况也有所好转。他服下了那枚星雾冰魄结晶,一股清凉精纯的力量迅速蔓延,滋养着他透支严重的神魂与经脉。虽然灵力恢复缓慢,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刺痛减轻了不少,意识也清晰许多。他依旧需要玄烬搀扶才能快速行进,但已不再是完全的累赘。
“外面的动静……更乱了。” 沈清昼侧耳倾听,音波穿越层层山岩与禁制,带回来的是愈发混乱、密集的爆炸声、喊杀声,以及……一种不祥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轰鸣。
玄烬面色凝重,点了点头。他也能感知到,从主峰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更加狂暴和紊乱,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即便在这后山深处也隐约可闻。
“必须再快一点。” 玄烬沉声道,搀扶沈清昼的手臂稍稍用力,两人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后山禁地核心区域,接近外围战场时,玄烬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疏影居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道从星陨潭飞出、直奔疏影居而去的第三枚星雾冰魄结晶,化作的银色流光,已然如同穿透虚空的箭矢,无视了沿途的禁制和建筑阻隔,精准地没入了疏影居深处,清霁沉眠的静室。
静室内,一切如旧。清霁(柳云卿)静静躺在寒玉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近乎于无,如同精致的冰雕。五感封闭,神识沉寂,仿佛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然而,在她心口上方寸许的虚空处,一点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冰蓝色光芒,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脉动着。这正是沈星遥通过溯光镜曾窥见的那缕霜金星砂本源,它正在自发地、极其缓慢地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属于玄烬的、相对稳定的混沌星砂气息,尝试着进行微乎其微的自我修复。
当那枚星雾冰魄结晶所化的流光闯入静室,这冰蓝光点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感应,脉动频率稍稍加快了一丝。
流光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撞入了那点冰蓝光芒之中!
“嗡——!”
一声只有能量层面才能感知到的清鸣响起。
冰蓝光芒骤然暴涨!不是失控的爆发,而是一种充满了饥渴与生机的吸收与融合!星雾冰魄结晶所蕴含的、最精纯的冰寒星辰本源之力,如同甘霖般注入那近乎枯竭的霜金星砂本源核心。
冰蓝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凝实!它不再仅仅是微弱的一点,而是扩散开来,形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冰蓝色光漩。光漩中心,隐约可见一枚更加凝练、如同冰晶核心的微小光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贪婪而有序地吸收、转化着星雾冰魄的力量。
沉眠中的清霁,那如同冰封般毫无表情的面容上,极其细微地,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睁开眼,没有恢复呼吸,但她那沉寂如死水的气息,却仿佛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带着生机的涟漪。
星雾冰魄的效力,远超预期。它不仅提供了磅礴的能量,其特有的滋养神魂、修复本源、稳固灵魄的特性,正恰到好处地弥补着清霁因过度透支而造成的深层损伤。
复苏的进程,被这股外来的、同源且高度契合的纯净力量,猛然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虽然距离完全苏醒还有很长的路,但生机之火,已然被重新点燃,并且稳定地燃烧起来。
静室之外,因星雾冰魄融入引发的能量波动极其隐晦,并未引起远处战场上的注意。唯有丹鼎阁秘库中,依附在养魂玉盒上的沈星遥灵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安心的意念。
主峰,天枢台防线。
战况已经恶化到无以复加。
第二道防线在赤金傀儡大军不惜代价的持续冲击下,多处被突破。残存的弟子们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死伤速度急剧增加。吴长老和白虹等人左支右绌,疲于奔命,身上又添了数道新伤。
天空中,另外两座攻城器械已然完成蓄能,赤金色的毁灭光柱接连轰击在摇摇欲坠的防御阵法和建筑上,每一次爆炸都带走数条生命,摧毁一片阵地。剩余的两名敌方元婴修士,虽然因为之前萧逐浪的“蚀魂引燃”和玄烬击杀同僚而略显忌惮,未全力出手,但也时不时发出远程攻击,干扰和消耗着吴长老等高端战力。
更可怕的是,后山方向,那代表谢照临仪式核心所在的永冻冰川区域,传来的空间波动越来越剧烈。天空开始出现不正常扭曲的暗红色纹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眼正在缓缓睁开,投下冰冷而贪婪的注视。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沧溟宗山门根基之下的灵脉,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取、扭曲,汇入那遥远的仪式之中。
第七星摇光的光辉,在天际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不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宗门。
“吴师叔!东侧完全失守!李师兄他们……全没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弟子踉跄跑来,嘶声哭喊。
吴长老刚奋力击退一波傀儡,闻言眼前一黑,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立的弟子已不足百人,个个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白虹的剑光也黯淡了许多,她退到吴长老身边,清冷的脸上满是血污,气息急促:“长老,守不住了……必须考虑……撤离核心,退守祖师祠堂或禁地,做最后……”
“退?” 吴长老惨然一笑,声音嘶哑,“还能退到哪里去?谢照临的目标是整个沧溟宗的灵脉与星阵根基!退到哪里,都逃不过被吞噬的命运!” 他看着远处那不断扩大的暗红天空裂痕,眼中满是悲愤,“除非……除非能破坏他在冰川的仪式,或者……有奇迹发生。”
奇迹?哪里还有奇迹?玄烬和沈清昼生死未卜,萧逐浪濒死,清霁沉寂,凌霄师兄杳无音信……
就在这绝望弥漫的时刻——
两道身影,一银一青,穿过层层硝烟与废墟,出现在了防线侧后方的山坡上。
正是玄烬和沈清昼!
他们回来了!
吴长老和白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仅回来了,而且玄烬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不稳定的狂暴,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内敛、却更加强大的威压。
沈清昼虽然依旧虚弱,但面色比离开时好了一些,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静。
“玄烬师侄!清昼师侄!” 吴长老精神猛地一振,如同绝境中看到了一线曙光,“你们……成功了?”
玄烬快步来到吴长老面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点头,并从怀中取出了那块温润如玉、内蕴星河的沉星玉髓。“玉髓已取到。清霁师尊……也有复苏迹象。” 他简略地将星陨潭的经历和清霁可能正在被星雾冰魄修复的情况说了一遍。
吴长老接过沉星玉髓,感受着其中那磅礴而温和的纯净星髓之力,再听到清霁可能复苏的消息,一时间激动得难以自已,连握着玉髓的手都有些颤抖。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有此玉髓调和,玄烬师侄你便有了彻底掌控力量的希望!清霁师弟若能复苏……更是天大的幸事!只是……” 他看向外面汹涌的赤金潮水和天空中那两道虎视眈眈的元婴身影,以及更远处那恐怖的天空裂痕,喜悦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我们现在需要时间。” 沈清昼冷静地开口,“玄烬需要时间借助玉髓进一步调和力量,清霁师叔需要时间复苏,战场也需要时间稳住。但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
“没错。” 吴长老点头,目光变得锐利,“必须想办法,争取时间!至少……要撑到玄烬师侄初步融合玉髓之力,或者清霁师侄苏醒!”
玄烬看着手中剩下的那枚星雾冰魄结晶,又看了看远处天空中那两名元婴修士,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吴师叔,白虹师姐,你们继续指挥防守,尽量收缩防线,减少伤亡。” 玄烬沉声道,“我需要一点时间,尝试初步引动玉髓之力。另外……或许可以想办法,先解决掉那两个元婴,至少重创一个,减轻高端战力的压力。”
“你想怎么做?” 白虹问。
玄烬看向沈清昼:“沈师兄,你的音律,能否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足够强、足够范围的神魂干扰或幻象?不需要杀伤,只要让他们分神片刻,哪怕只是一两息。”
沈清昼略一沉吟,感受了一下自己恢复了些许的神魂之力,又摸了摸怀中的“远山青”,点了点头:“可以试试。燃烧部分本源,施展一次‘乱神弥音’,范围足以覆盖那两人所在区域。但效果不会太久,最多三息,而且之后我会彻底失去战力。”
三息,足够了。
玄烬又看向吴长老:“师叔,我需要您和白虹师姐,在我和沈师兄动手的同时,集中剩余的全部力量,向那个元婴中期的敌人发起一次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吸引他的注意力。”
吴长老明白了玄烬的意图:“你想声东击西,利用清昼制造混乱的瞬间,偷袭那个元婴初期的?”
“是。” 玄烬眼中银芒一闪,“元婴中期目标太大,不易得手。元婴初期相对较弱,且之前同伴陨落,必有防备,但也可能因此更加紧张。突然的混乱和佯攻,或许能制造出稍纵即逝的机会。只要重创甚至击杀一人,我们压力大减,也能震慑敌军。”
计划很冒险,但却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吴长老和白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干了!” 吴长老咬牙道,“清昼师侄,你的身体……”
“无妨。” 沈清昼平静道,“总比坐以待毙强。”
“好!所有人听令!” 吴长老立刻将命令传达给还能战斗的弟子,“收缩防御圈,固守天枢台核心!白虹,随我准备最强一击,目标——天上那个穿黑袍的元婴中期!”
命令迅速执行。残存的弟子们艰难地收缩阵地,依托天枢台残存的建筑和阵法,构筑起最后的环形防线。
天空中,那名元婴中期的黑袍修士和另一名元婴初期的灰袍修士,也注意到了下方防线的收缩和玄烬、沈清昼的突然出现。他们略微警惕,但并未太在意。两个重伤的金丹和一个气息古怪但明显修为未至元婴的小子,能翻起什么浪?
黑袍修士甚至冷笑道:“垂死挣扎罢了。加快攻势,一炷香内,彻底碾碎他们!”
就在赤金傀儡再次集结,准备发动新一轮猛攻的刹那——
天枢台核心处,沈清昼盘膝坐下,将“远山青”横放膝上。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猛地按在琴弦之上,不顾指尖刚刚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
他没有弹奏任何旋律,而是将恢复的、以及燃烧部分本源换来的所有神魂之力,尽数灌注于琴身,然后——狠狠一划!
“铮——!!!”
一声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的噪音,以沈清昼为中心,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猛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这不是美妙的音乐,而是最纯粹、最混乱、最针对神魂的音波风暴——乱神弥音!
音波所过之处,低阶的赤金傀儡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红芒乱闪。天空中的黑袍和灰袍元婴修士,更是首当其冲!
两人虽在沈清昼动手前就有所警觉,撑起了护体灵光,但这“乱神弥音”针对的是神魂层面,护体灵光效果有限。那尖锐混乱的音波无视防御,直接钻入他们识海!
刹那间,两人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充斥着无数毫无意义的尖锐嘶鸣,神识感知变得紊乱,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和迟滞!虽然以他们的修为,这影响最多只能持续两到三息,但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已是致命破绽!
“就是现在!” 吴长老大吼一声,与白虹同时跃起!吴长老手中残剑爆发出最后的璀璨剑罡,白虹的剑光则化作一道惊鸿,两人合力,施展出目前所能动用的最强一击,并非攻击,而是凝聚成一道耀眼夺目、气势骇人的巨大光刃,狠狠斩向那名还在音波中混乱的黑袍元婴中期修士!
这一击威势惊人,光华冲天,立刻吸引了战场上几乎所有目光,包括那名灰袍元婴初期修士的注意。他看到同伴被“偷袭”,下意识地想要援手或警惕可能的后招。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吴长老和白虹这声势浩大的佯攻吸引的瞬间——
玄烬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空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名灰袍元婴初期修士侧后方数丈处!这个位置,恰好是对方因关注佯攻而露出的、防御最松懈的视觉死角!
玄烬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招式。他只是简单地将刚刚初步引动了一丝的沉星玉髓之力,与体内那经过净化和试炼后、变得可控许多的新生混沌星砂结合,尽数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处,一点极致内敛、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混沌星芒悄然浮现。星芒中心,有一点温润的玉白色光晕——那是沉星玉髓调和后的标志。
然后,他朝着灰袍修士毫无防护的后心,一指点出。
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灰袍修士刚因沈清昼的“乱神弥音”而心神微乱,又被吴长老和白虹的佯攻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直到那一点致命的混沌星芒即将触及他护体灵光的薄弱处时,才悚然惊觉!
“不好!” 他心中警铃狂响,想要闪避,想要防御,但神魂的混乱和注意力的分散,让他的反应慢了致命的一线!
“噗嗤!”
轻响声中,那点凝聚了玄烬当前最强力量的混沌星芒,轻易洞穿了他仓促间凝聚的后心护体灵光,没入了他的体内。
灰袍修士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到一股诡异霸道的力量在体内爆开,疯狂地吞噬、分解着他的生机、灵力,乃至……元婴!更有一股温润却坚韧的力量紧随其后,压制着他任何反抗与自爆的企图!
“呃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化为飞灰!连同体内的元婴,也未能逃脱,一同被那霸道的混沌星砂吞噬、分解,化为精纯的能量,反馈回玄烬体内,让他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了一丝,消耗的力量得到了不小的补充。
又一名元婴修士,陨落!
这一切,从沈清昼发动“乱神弥音”,到吴长老白虹佯攻,再到玄烬偷袭得手,总共不过三四息时间。
当黑袍修士从音波混乱中挣脱,挥袖击散吴长老和白虹那徒有其表的佯攻光刃时,看到的,正好是灰袍同伴化为飞灰的最后一幕。
“什么?!” 黑袍修士瞳孔骤缩,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同伴!更没想到,那个之前感觉气息古怪的小子,竟有如此诡异霸道的袭杀手段,能瞬息间灭杀一名元婴同僚!
沈清昼在施展完“乱神弥音”后,已彻底力竭,软倒在地,被旁边弟子急忙扶住。
吴长老和白虹也落回地面,气息虚浮,刚才的佯攻也消耗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但目的达到了!
一名元婴初期陨落,玄烬偷袭成功并有所恢复,更重要的是——敌人被震慑住了!
黑袍修士又惊又怒地看向玄烬,眼中充满了忌惮。这小子太诡异!那种吞噬分解的力量,连元婴都无法幸免!他虽然自恃修为更高,但也不敢轻易犯险。加上下方虽然伤亡惨重,但似乎又多了一丝顽抗的底气……
赤金大军的攻势,因指挥者的迟疑和高阶修士的陨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天空中的暗红色裂痕依旧在扩大,大地的轰鸣也未曾停歇。但在这片小小的天枢台防线上,沧溟宗,终于用惨烈的牺牲和精妙的算计,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极其宝贵、却又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喘息时间。
玄烬收回手指,感受着体内因吞噬一名元婴而澎湃了许多、却又被沉星玉髓之力牢牢束缚引导的力量,银色眼瞳冷冷地望向空中那唯一剩下的黑袍元婴中期。
时间,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必须尽快,初步融合玉髓之力。
而远处疏影居中,冰蓝色光漩的旋转,也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