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压境

“咚——！！！”

灭宗钟的余韵尚未在山谷间完全消散，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与金属摩擦声，已然如同涨潮的海啸，淹没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天际，赤金色的“流星”雨点般坠落，狠狠砸在护山大阵那早已稀薄黯淡的光幕之上，爆开一团团刺目的能量火花。光幕剧烈颤抖，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大阵中枢山谷内，短暂的死寂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打破。

吴长老脸色剧变，猛地站起，尽管身体因之前的消耗而微微摇晃，但声音却斩钉截铁，传遍山谷：“敌袭！总攻开始！所有尚有战力者，立刻前往各自预定防御位置！阵法长老，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大阵核心不坠！白虹，你速去山门，协助各殿主事，组织第一道防线！”

“是！” 白虹毫不犹豫，剑光一闪，已朝山门方向激射而去。

几位阵法长老面容苦涩，却无一人退缩，纷纷盘膝坐在石塔周围，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塔身，试图稳住那摇摇欲坠的四成稳定度。

吴长老的目光扫过萧逐浪、沈清昼和刚刚恢复些许意识、单膝跪地的玄烬，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断。

萧逐浪撑着石塔基座，试图站直身体，却踉跄了一下，又是一口淤血涌出，被他强行咽下。他紫发黏在苍白的脸颊，气息微弱，但眼神中的锐利不减反增。“长老……我……”

“你留下！” 吴长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与清昼伤势过重，神魂透支，此刻出去无异于送死！留在此地，协助阵法长老稳固中枢，若有漏网之敌突破至此，才是你们出手之时！” 他又看向玄烬，语气复杂，“玄烬师侄，你……”

玄烬抬起头，银色眼瞳中仍残留着混沌过后的疲惫与一丝茫然，但深处已有了焦距。他周身缓缓流淌的银色星砂显得安静而沉重。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我……做了什么？”

“你被谢照临的‘引魔香’所控，险些毁了大阵核心。” 吴长老简略道，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如今暂时被清霁师侄留下的法门稳住。你力量未复，心绪未平，此刻不宜妄动。留在此地调息，若中枢危急，再行出手。”

玄烬身体一颤，眼中闪过痛苦与后怕，他看向昏迷不醒的沈清昼和气息奄奄的萧逐浪，又望向远方那不断冲击大阵的赤金光雨，双拳缓缓握紧，银色星砂在指缝间无声流转，最终低下了头：“……是。”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强行催动力量，很可能再次失控，成为更大的祸患。

吴长老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在弟子搀扶下被移至石塔后方安全处、依旧昏迷的沈清昼，又深深看了一眼萧逐浪和玄烬，化作一道剑光，冲向战况最危急的山门方向。

山谷内，只剩下竭力维持阵法的长老、重伤的萧逐浪与玄烬，以及昏迷的沈清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以及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战争气息。

萧逐浪挣扎着移动到沈清昼身边，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喂他服下一颗保命丹药，然后背靠着石塔，目光死死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他手中扣着最后几枚毒蒺藜和一枚黑色的爆裂弹，紫眸中寒光闪烁。

玄烬则盘膝坐在不远处，闭上双眼，努力平复体内依旧翻腾不休的星砂，试图尽快恢复哪怕一丝可控的力量。他能感觉到，远处那赤金色的洪流中，有无数与他体内混沌星砂隐隐相斥又同源的气息，这让他既感到本能的厌恶与战意，又需极力克制那被引动过的吞噬与毁灭冲动。

沧溟宗山门。

昔日巍峨的牌楼已然半塌，守护山门的阵法光幕在赤金光雨的持续轰击下，如同暴雨中的肥皂泡，不断凹陷、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光幕之外，景象更是令人心悸。

目之所及，尽是赤金之色！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赤金傀儡大军，如同无边无际的金属潮水，从山林、平原、天空三个方向，沉默而坚定地向着沧溟宗推进。地面傀儡多为重甲步兵，手持各种附魔兵刃，步伐沉重一致；空中则悬浮着大量鹰形、蝠形飞行傀儡，不断俯冲喷吐能量光束或投掷爆裂物。

而在傀儡大军后方，隐约可见几座缓缓移动的、如同小型堡垒般的巨型攻城器械，顶端凝聚着令人胆寒的能量波动。更远的天空中，数道身影凌空而立，气息晦涩而强大，显然是谢照临麾下的高阶修士，正冷冷俯瞰着这场围猎。

白虹的剑光率先抵达山门残存的防御工事后，各殿主事与幸存弟子们已在此集结。人人带伤，面色凝重，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丹鼎阁的弟子正在人群中穿梭，分发着最后的疗伤丹药和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

“各殿听令！依托残阵与地势，分层阻击！弓箭、符箓远程压制！剑修、体修近战守护阵眼！擅阵法者，随时准备修补破损！” 白虹清冷的声音响起，迅速下达指令。她常年在外历练，应对大规模战斗的经验反而比许多留守长老更为丰富。

“谨遵白虹师姐（师叔）令！” 众人轰然应诺，各司其职，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吴长老的剑光随后落下，他的到来让士气为之一振。

“吴长老！” 众人行礼。

吴长老摆手，目光扫过外面那令人绝望的傀儡海洋，沉声道：“无需多礼。此战无他，唯‘死守’二字！谢照临欲灭我道统，践我先辈英灵，我等身后便是宗门根基、历代坟冢！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 怒吼声汇成一股，冲破赤金大军推进的沉闷声响。

仿佛是对这反抗意志的回应，傀儡大军中，数十具格外高大的重装傀儡同时举起手中赤金色巨锤，狠狠砸向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中，一道道粗大的赤金色冲击波贴着地面，呈扇形向山门防御工事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残存的障碍物被震成齑粉！

“阵起！” 几名阵法长老同时怒吼，将最后的力量注入脚下残阵。

一层稀薄的土黄色光罩勉强升起，与赤金冲击波狠狠撞在一起！

“轰——咔！”

光罩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轰然破碎！狂暴的冲击力席卷而入，前排数十名弟子连同工事碎石一起被掀飞出去，鲜血狂喷！

第一波接触，防御便已摇摇欲坠！

“杀——！” 白虹厉啸一声，身先士卒，剑光如练，瞬间斩碎三具突入缺口的重甲傀儡。吴长老亦是长剑出鞘，元婴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剑罡纵横，将大片赤金傀儡绞碎。

弟子们红着眼，紧随其后，各种法术、剑光、符箓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涌来的傀儡潮水。

战斗，在瞬间便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赤金傀儡不知恐惧，不知疲倦，只有纯粹的杀戮指令。它们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如同金属洪流，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沧溟宗弟子用血肉筑起的防线。每一次碰撞，都有傀儡破碎，亦有弟子倒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山门前的每一寸土地。

天空中的飞行傀儡则不断寻找防御薄弱处进行突袭，给地面的守军造成极大困扰。虽有擅长御器和弓术的弟子奋力还击，但依旧捉襟见肘。

更可怕的是那几座缓缓推进的攻城器械，它们顶端的能量光芒越来越盛，显然在积蓄着足以一击摧毁残存山门大阵的恐怖攻击。

“必须毁掉那些攻城器！” 吴长老一剑劈开身前的傀儡，对白虹传音道。

白虹点头，但她身边已围上数名气息明显强于普通傀儡的赤金精英，一时脱身不得。

就在此时，主峰方向，数道身影疾掠而来，正是留守各殿的部分长老和精英弟子赶来支援。他们的加入，稍稍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傀儡大军仿佛无穷无尽，而沧溟宗的有生力量，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吴师叔！东侧防线快撑不住了！” 一名满身是血的弟子嘶声喊道。

吴长老望去，只见东侧一段城墙已彻底崩塌，大批傀儡正从缺口涌入，守在那里的弟子死伤惨重，防线即将被撕开。

“我去！” 一名擅长土系法术的长老咬牙，带着十几名弟子冲向东侧缺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天空中那几座攻城器械中的一座，顶端光芒骤然达到了顶点！

一道直径超过三丈、凝练到极致的赤金光柱，如同天神掷下的审判之矛，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东侧缺口——以及正在赶去支援的那位长老和弟子们——狠狠轰落！

“不——！” 吴长老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更多扑上的精英傀儡死死缠住。

白虹亦是分身乏术。

眼看那道毁灭光柱就要将东侧防线彻底抹去，连同那位长老和十几名弟子一起化为飞灰！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越、急促、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琴音，陡然从主峰深处传来！

并非“伏魔仙音”的堂皇正大，也非“霜星镇魄曲”的清冷绵长，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激昂、仿佛金戈铁马、破阵冲锋般的杀伐之音！

琴音化作无形的音波利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那道赤金光柱的侧面！

“嗤——轰！”

赤金光柱被音波利刃强行偏移了数尺，狠狠轰击在缺口旁的空地上，炸出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炽热的能量将泥土岩石瞬间晶化，但东侧缺口和那位长老等人，险险避过一劫！

所有人都是一愣，连傀儡的攻势都似乎为之一缓。

这琴音……来自何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的急促琴音响起，连绵成一片激昂的战曲！音波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弧形音刃，如同风暴般从主峰方向席卷而出，精准地斩向天空中的飞行傀儡和地面傀儡最密集的区域！

“嗤嗤嗤嗤——！”

音刃所过之处，飞行傀儡如同下饺子般坠落，地面傀儡成片被切割、搅碎！这音刃对能量护盾和金属结构似乎有着特殊的破坏力，效率惊人！

“是……是沈师兄？！” 有弟子听出了琴音中那独特的韵律，难以置信地惊呼。

“清昼师侄？！他醒了？怎么可能？” 吴长老又惊又喜。

只见主峰上空，一道青色身影怀抱古琴，凌空而立。正是沈清昼！他依旧覆着白绫，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身形在风中微微摇晃，显然状态极差。但他抚琴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指尖在琴弦上飞舞，道道催魂夺魄的音刃随着他的动作泼洒向战场。

他并非完全恢复，而是在昏迷中感知到那灭宗钟响与滔天杀意，被强行激醒，以燃烧生命本源为代价，强行催动“远山青”，弹奏这璇光尊者所创、专为大规模战场厮杀而设的“破军裂阵曲”！

他的加入，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打乱了赤金大军的进攻节奏，极大地缓解了地面防线的压力。

“好！” 吴长老大喝一声，精神大振，“众弟子，随我杀！”

然而，沈清昼的爆发，也立刻引来了敌方高阶修士的注意。

空中那几道一直冷眼旁观的身影中，一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跨越数百丈距离，出现在沈清昼前方。此人一身暗金长袍，面容阴鸷，周身气息澎湃，赫然是元婴初期修为！

“区区金丹小辈，也敢逞强？” 阴鸷修士抬手，一道赤金色的巨大掌印带着腥风，狠狠拍向沈清昼！掌印未至，那污秽神魂的压迫感已让沈清昼呼吸一窒，抚琴的动作都为之凝滞！

沈清昼咬牙，正要拼死变奏，以音波硬撼——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从下方山谷方向冲天而起，后发先至，狠狠撞向那道赤金掌印！

“你的对手，是我！”

萧逐浪嘶哑的声音响起，他竟不知何时也强行提气飞起！他周身紫气缭绕，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损耗极大的秘法，手中握着的，正是之前埋藏起来的那柄从面具元婴修士处得来的赤金弯刀！刀身此刻被他以自身精血和数种剧毒强行催动，爆发出不稳定的、混杂着紫黑毒气的赤金刀芒！

“轰！！！”

刀芒与掌印在半空剧烈碰撞，毒气与赤金能量互相侵蚀、爆炸！萧逐浪以重伤之躯硬撼元婴一击，整个人如遭重击，喷血倒飞回去，但那阴鸷修士的掌印也被成功拦截、抵消。

萧逐浪重重摔回山谷附近，砸塌一片岩石，生死不知。

“逐浪！” 沈清昼心神剧震，琴音出现一丝紊乱。

那阴鸷修士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杀机更盛：“找死！” 他不再理会气息明显衰落的沈清昼，身形一动，便要扑向萧逐浪坠落之处，将其彻底灭杀。

就在此时——

“吼！！！”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与暴戾的咆哮，猛地从大阵中枢山谷中爆发！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带着令空间都微微震颤的混沌威压，冲天而起！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道道银色的残影轨迹。

玄烬！

他终究无法坐视萧逐浪为救沈清昼而濒死，更无法容忍谢照临的爪牙在自己的宗门内肆意杀戮。体内被暂时压制的混沌星砂，在极致的愤怒与守护的执念催动下，再次沸腾！但这一次，那沸腾的核心，不再是无序的毁灭，而是凝聚为一点——针对那阴鸷修士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玄烬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便拦在了阴鸷修士与萧逐浪之间。他银色眼瞳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混沌。没有任何废话，他抬手，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混沌银砂凝聚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散发出吞噬与分解一切的恐怖气息，径直砸向阴鸷修士面门！

阴鸷修士脸色一变，从这一拳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他不敢怠慢，厉喝一声，双掌齐出，赤金能量化作一面厚重的光盾挡在身前。

“咚——！！！”

银拳与赤盾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万物被生生磨灭的细密声响。赤金光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阴鸷修士闷哼一声，连退数步，眼中首次露出惊骇之色。

玄烬却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双拳化作一片银色的风暴，将阴鸷修士彻底笼罩！他的攻击没有任何章法，却快、狠、准到了极致，更带着混沌星砂那霸道的侵蚀特性，让阴鸷修士疲于应付，护体罡气不断被削弱。

山谷边，萧逐浪艰难地从碎石中爬起，看到这一幕，紫眸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咳着血，挣扎着向沈清昼的方向靠拢。

沈清昼强压心中翻腾的气血与担忧，琴音再变，不再大规模攻击，而是转为凝练、精准的音波气劲，如同最刁钻的暗器，专门袭向与玄烬缠斗的阴鸷修士的破绽与要害，为其创造机会。

两名重伤的金丹，加上一个状态不稳但力量恐怖的玄烬，竟暂时缠住了一名元婴初期的敌人！

山门处的战局，也因此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僵持。沈清昼的远程音刃支援依旧犀利，守军压力稍减。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赤金傀儡的数量优势依然巨大，天空中还悬浮着数名敌方高阶修士未曾出手，那几座攻城器械也并未被完全摧毁。

沧溟宗的覆灭危机，并未解除。

而就在这僵持的战场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极其虚弱、近乎透明的灵魄光影，正悄然从后山乱石滩方向，艰难地飘向主峰丹鼎阁。光影怀中，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沈星遥的灵魄，在昏迷许久后，终于凭借琴灵特质与养魂玉的最后联系，勉强凝聚，并带着她昏迷前紧握在手的、那几块来自丙十七处、沾染着引魔香气息的赤金碎片，开始了她清醒后的第一个行动。

她不知道外面的战局，但她知道，手中这些碎片，或许藏着谢照临力量的秘密，或许……是找到“沉星玉髓”，彻底解决玄烬隐患乃至对抗谢照临的关键线索。

她必须尽快将其交给能解析它的人。

而此刻，整个沧溟宗，最有能力解析异物与能量的所在，除了丹鼎阁深处的某些古老仪器和典籍，还有谁呢？

战火纷飞中，一缕微弱的灵魄，怀揣着可能扭转战局的希望，无声地飘向那已被战火波及、却依旧坚守着宗门最后知识与传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