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药烟与未言之秘

玄烬感觉自己沉在一片粘稠、冰冷的黑暗里。蚀骨的寒气与焚身的灼痛交替撕扯着他的意识，无数狰狞的魔影在黑暗中尖啸盘旋。每一次挣扎，都像坠入深渊。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时，一丝极淡的、清苦微凉的气息，如同黑暗中垂下的蛛丝，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竹制屋顶，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微尘浮动的光柱。身下是干燥柔软的竹席，身上盖着带着淡淡雪松味的薄被。这里…是清霁竹楼的那间闲置厢房？

剧痛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全身经脉被粗暴撑开又强行缝合后的、无处不在的酸软和钝痛。丹田处空荡荡的，那道封印似乎暂时沉寂了，但隐隐传来一种饱胀后的虚弱感。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记忆碎片汹涌回潮：寒潭的浓雾、狰狞的魔影、师尊喷出的暗紫色血冰、自己扑上去时撕裂般的剧痛、抓住手腕时那股疯狂的吸力…还有最后，师尊那只按在他丹田上、带着微弱蓝光的手…

“师尊…” 他下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玄烬猛地转头。清霁就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一张竹凳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长发重新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遮住了脖颈。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寒潭边那灰败欲死的模样好了太多。他手里拿着一柄小银刀，正低头削着一截乌黑的木根，动作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药罐，清苦的气息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若非玄烬亲眼目睹了昨夜的一切，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感觉如何。” 清霁没有抬头，银刀利落地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木片，落入旁边的玉碗中。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玄烬撑着想坐起来，肋下和丹田同时传来一阵闷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跌了回去。他闷声道：“…死不了。”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清霁的左腕。那里被宽大的袖口严严实实地遮住，看不到任何伤口或痕迹。但他记得，星晷镯崩碎时，那里鲜血淋漓。

清霁削木片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清晰地倒映出玄烬此刻的狼狈和强撑。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也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平静。

“昨夜寒潭之事，” 清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看到了多少。”

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玄烬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避开清霁的目光，盯着竹席上细密的纹路，喉结滚动了一下：“…星晷镯碎了…魔气…还有您…用刀…”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他看到了那最不堪、最残酷的真相。

厢房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药罐里药汤咕嘟翻滚的声音，和银刀削过木根的沙沙轻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药味的苦涩。

许久，清霁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不是你该触碰的东西。也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玄烬猛地抬头，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冲上心头：“那什么是我该做的？！看着您被那东西折磨死吗？！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个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的蠢徒弟？！”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牵扯得肋下伤口一阵刺痛，脸色又白了几分。

清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翻涌的赤红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心。他手中的银刀停了下来。

“你的命，” 清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玄烬心上，“比那些东西重要。”

玄烬愣住了。他设想过清霁的斥责、怒骂、甚至再次出手惩戒，唯独没想过会是这句话。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丢人的湿意涌出来。

“把药喝了。” 清霁不再看他，将削好的最后几片乌木根放入玉碗，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罐，将墨绿色的药汤缓缓注入碗中。浓郁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拿起药碗，走到床边，递向玄烬。

玄烬看着那碗浓稠的药汤，再看看清霁平静无波的脸，胸口堵得发慌。他挣扎着坐起来，忍着全身的酸痛，接过药碗。碗壁温热，药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仰头屏住呼吸，将那一大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强烈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激得他一阵干呕。

清霁适时递过一杯清水。玄烬接过，猛灌了几口，才压下喉咙里的翻腾。

“躺下。” 清霁拿回空碗，语气不容置疑。

玄烬依言躺下，药力很快开始发作，一股暖意夹杂着沉重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他眼皮开始打架，但心中还有无数疑问翻腾，挣扎着不肯睡去。他盯着清霁走向门口的背影，那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师尊…” 他哑声开口，“那魔气…被我…吞了…会怎么样？” 这是他最恐惧的问题。那东西在他体内，像一个不稳定的炸药。

清霁的脚步停在门边，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暂时死不了。睡吧。”

门被轻轻带上。厢房里只剩下玄烬一人和空气中残留的药味、雪松味，以及那句“暂时死不了”带来的、更加深重的不安。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