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加更3）

展昭回房的一路，死寂得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满堂人声、开封夜色、周遭一切热闹与安稳，全都隔着一层冰冷的雾，模糊、遥远，与他再无半点干系。方才丁雨墨平静道出的那些话，没有怒骂，没有质问，偏偏轻得像雪、凉得像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仅剩的侥幸与自欺。

他踉跄推门，落锁的声响沉闷刺耳，将自己彻底困在一室死寂之中。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高大的身形缓缓滑落。素来挺拔如松、磊落端正的南侠，此刻佝偻着肩背，狼狈得不堪一击。连日紧绷的理智轰然崩塌，铺天盖地的悔恨裹着窒息的酸楚，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身不由己、情有可原。

以为自己肩负公义、身负枷锁，万般取舍皆是无奈。

他笃定雨墨通透温柔，懂他的忠义，谅他的难处，更笃定她心里那份情意，足以支撑她等下去、熬下去。

原来从头到尾，愚蠢执迷、自作多情的只有他一人。

是他一步步消耗尽她所有温柔，是他一次次漠视她的委屈，是他亲手推开了此生最不该辜负的人。

空荡昏暗的房间里，无人应答，无人宽慰。

展昭抬手捂住眉眼，指节绷得泛白，指缝间终是泄出压抑已久的哽咽。滚烫的泪水砸落，浸透掌心，砸碎了他多年的沉稳自持。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彻骨的荒芜与绝望，低低盘旋在空寂屋中：“雨墨……是我错了……是我彻彻底底错了……”

可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知错已晚。

他幡然醒悟，却再无回头之路，再无弥补之机。往后余生，青天依旧，公道依旧，只是他心头那一点温热、那唯一的归处，被他自己亲手碾碎，从此岁岁年年，只剩无边孤寂，蚀骨长恨，伴他孑然一身。

与门外彻骨寒凉的绝望截然不同，隔壁房中，暖意融融，温柔安稳。

白玉堂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清汤面轻步走入，清淡温润的面香漫开，驱散了屋内残留的几分病气与沉郁。

连日劳心伤神的丁雨墨脸色依旧苍白，见他归来，便想撑着身子起身落座。

手腕刚一用力，便被他轻声拦下。

“别动。”白玉堂的嗓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妥，“公孙先生再三叮嘱，你体虚气弱，经不起折腾，好好躺着。”

丁雨墨微微无奈，浅声浅笑：“不过吃一碗面而已，哪里就这般娇弱了。”

“于旁人是小事，于你，半点都赌不得。”白玉堂垂眸望着她，往日桀骜张扬的桃花眼，此刻盛着满眸细碎温柔与小心翼翼的珍视，“你受的苦够多了，从今往后，分毫委屈、半分劳累，我都不许再有。”

丁雨墨心头一软，忍不住打趣：“我不下床，难不成还要悬在空中吃饭？”

白玉堂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干脆端起面碗，侧身坐在床沿，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持着汤勺，眉眼温柔至极：“我喂你。”

不等她推辞，他已然动作轻柔地吹凉汤汁，避开滚烫温度，细致妥帖，无微不至。

丁雨墨素来独立惯了，极少这般被人细致呵护，微微局促想要接过，却被他轻轻避开。

“安心躺着。”他语气轻柔，却带着笃定的宠溺，“吃完好好休养，有我在，不用你逞强。”

他眼底的真诚与安稳坦荡，像一束暖光，稳稳裹住了她所有疲惫与伤痕。

丁雨墨终是不再推辞，静静躺好，任由他一勺一勺喂着温热的面汤。

暖意顺着喉间蔓延，缓缓淌遍四肢百骸，一点点熨平连日以来的委屈、疲惫与寒凉。

一碗面尽，暖意绵长。

丁雨墨抬眸看向身侧始终静静陪伴的人，轻声劝道：“你也累了，快去歇息吧，我真的没事了。”

“我不累。”白玉堂轻轻摇头，目光缱绻温柔，寸寸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我守着你，等你睡熟我再走。”

他不慌不忙，安静静坐，默默守护，温柔且坚定。

一室温柔静谧，岁月安然。

丁雨墨心头安稳踏实，所有惶惶不安尽数散去，缓缓合上眼眸。

有他护她岁岁安稳，护她免于风雨。

不过片刻，她便卸下所有防备，呼吸匀净，沉沉坠入安稳温柔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