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的伤养了半月。
东宫偏殿整日静悄悄的,窗下摆着半盆新摘的木槿花,晨露凝在花瓣上,映着廊下晃动的人影。案上摊着半卷兵书,卢凌风靠在软榻上,指尖落在书页上,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半天没翻过一页。
左臂的伤口已经收口,太医说再养些时日便能提剑,可他心里的结,却一日重过一日。
那日雨巷里的刀光,太子苍白的脸,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句“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像刻在心上似的,闭眼便是。他知道自己逾矩了。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他一个金吾卫中郎将,怎能对储君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可越是克制,那些画面反倒越清晰。
曲江池同乘一骑时,身后人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朝堂上太子舌战群臣时,锋芒毕露的眉眼;还有雨夜车驾里,他低头为自己按伤口时,认真又焦急的模样。
一点一滴,攒成了化不开的情丝,缠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将军,殿下过来了。”内侍的声音在门外轻声响起。
卢凌风猛地回神,立刻就要起身行礼,帐帘已经被掀开,李隆基大步走了进来,见状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说了多少回了,养伤期间不必多礼。”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仅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俊温润。手里提着个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凉糕,色泽莹润,带着淡淡的绿豆香。
“天热,让御膳房照着我说的法子做的,冰过了,清润解腻。你伤口正收口,吃这个正好,免得热毒淤积。”
他顺口险些带出“发炎”二字,又不动声色地圆了回去。卢凌风早已习惯了他偶尔冒出的古怪说法,只垂眸道:“劳殿下费心。”
李隆基拿了一块递给他,自己也捡了一块咬了口,随意坐在床边的胡凳上,问起今日换药的情况。卢凌风一一答了,又说起薛环方才来报,太平公主近日频频召见禁军将领,怕是另有动作。
“姑母向来不甘寂寞。”李隆基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动她的,我们按兵不动便是。你安心养伤,其他事不急。”
他说着,便自然地伸手去掀卢凌风左臂的衣袖,想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指尖刚碰到衣料,卢凌风身子便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忍住了,任由他将衣袖挽到肘弯。
白皙的手臂上,绷带缠得整齐,边缘透出一点淡粉的新肉。李隆基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温声道:“太医说愈合得不错,再过几日就能拆绷带了。别总想着练武,落下病根可不行。”
他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绷带,却像带着火,烫得卢凌风手臂发麻,连心跳都乱了半拍。他垂着眼,不敢去看太子的脸,只低声应着:“臣省得。”
李隆基没察觉他的异样,收回手,又絮絮说了些朝中的琐事。从前他总觉得这大唐陌生得很,事事都要提着心扮演太子,可如今对着卢凌风,反倒能卸下几分防备,随口说些朝堂上的烦心事,不必藏着掖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把卢凌风当成了异世里最靠谱的靠山,是能托付后背的臣子。至于那份莫名的亲近与在意,全当是穿越者抱团取暖的本能,从未往深处想。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内侍来禀,说尚书省递了急件。李隆基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午膳让御膳房给你送些鲈鱼汤,补伤口。别总让薛环带那些重油重盐的军中吃食。”
“臣遵旨。”卢凌风颔首应下。
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他才缓缓抬起头,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臂的绷带。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苦笑了一声,闭上眼。
殿下待他越好,他便越沉沦。
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一点温暖。
自那之后,李隆基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清晨,刚上完朝,朝服都没换,便绕到偏殿看一眼他的伤势,说两句话再去处理政务;有时是午后,带着奏折过来,就在案前批阅,卢凌风在一旁看书,两人相对无言,却也不觉尴尬;有时甚至到了夜里,处理完政事,提着一盏灯笼过来,坐一会儿,问问他今日可有好转。
宫里不是没有闲话。
内侍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说,太子殿下待卢中郎将格外不同,从未见殿下对谁这般上心。可没人敢明说,一来是太子威严,二来是卢凌风本就是护驾有功的重臣,太子看重也是应当。
这日午后,阿茵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太子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这字写得还是太硬,跟你的人一样,轴得很。”
紧接着是卢凌风低沉的声音:“臣愚钝,让殿下见笑了。”
阿茵放轻脚步进去,见太子站在案边,手里拿着卢凌风刚写的字,正低头指点着什么。卢凌风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纸上,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比平日柔和许多。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余光瞥见太子随手拿起一块蜜饯,自然地递到卢凌风嘴边。卢凌风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太子却浑不在意地笑着:“尝尝,御膳房新做的,酸甜。”
卢凌风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耳尖微微泛红,快得让人看不清。
阿茵慌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她才轻轻拍了拍心口。她总觉得,太子殿下和卢将军待在一起的时候,和旁人都不一样。没有君臣的疏离,反倒像认识了许多年似的,亲近得很。
她不懂这些,只知道两人都是好人,他们要好,总是好事。
殿内,卢凌风嚼着蜜饯,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又甜又涩。
他方才差点就忍不住,想伸手抓住眼前人的手腕。
他不能。
他是臣,对方是君。
范阳卢氏的百年清誉,太子的储君声名,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这日傍晚,李隆基走后,卢凌风叫来了薛环。
“薛环,”他看着自己的徒弟,语气沉肃,“明日起,你每日来我这里禀报公务便可。殿下日理万机,不必让他日日往我这偏殿跑,耽误正事。”
薛环愣了:“师傅,殿下自己要来的啊……再说您是为了救殿下才受的伤,殿下多来看您几趟,也是应该的。”
“君臣有别。”卢凌风打断他,“流言可畏。我是武将,名声轻重无妨,殿下是储君,不能因我惹非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还是避着些好。”
薛环虽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第二日李隆基再来时,便被薛环拦在了殿外,说师傅正在换药,不便见客,又说伤势已大好,不敢劳烦殿下日日奔波。
李隆基站在廊下,皱了皱眉。
他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推脱之意。
卢凌风在避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没强行进去,只将手里的食盒递给薛环:“这里面是太医开的药膳,让他按时喝。告诉他,养好了伤,本宫还有要事交给他。”
说罢,转身便走了。
薛环提着食盒进去,见师傅坐在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神色难辨。
“师傅,殿下走了。”
卢凌风“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都泛了白。
避着点好。
避着点,便能断了念想。
免得越陷越深,最后万劫不复。
可他没想到,当夜三更,李隆基竟又来了。
卢凌风刚睡下,便听见窗外轻微的响动,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他立刻警觉地摸向枕边的短剑,抬头却看见李隆基披着件玄色披风,提着一盏小灯,站在门口。
“殿下?”卢凌风愕然,立刻要起身。
“别动。”李隆基快步走过来,按住他,“吵到你了?”
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披风上还沾着夜露。卢凌风不解:“殿下怎会此时过来?”
李隆基坐在床边,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意:“卢凌风,你在躲本宫。”
卢凌风心头一跳,垂眸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殿下万金之躯,日日来臣这偏殿,于礼不合,也恐遭人非议,有损殿下声名。”
“又是这些话。”李隆基看着他,眼神认真,“本宫问你,你我之间,难道只有君臣礼法?这一路查案,共经生死,在你心里,就只是君臣?”
卢凌风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烛火摇曳,映着太子俊美的眉眼,眼底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身影。
他喉结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心底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
不能毁了他。
“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他低下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可君臣有别,臣不敢逾矩。”
李隆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发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深夜跑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卢凌风躲着他,会这么不舒服。他只知道,他习惯了每日来看看这个人,习惯了和他说说话,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在。
骤然被疏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好好养伤吧。”
说罢,起身便要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卢凌风低沉的声音:“殿下。”
李隆基回头。
卢凌风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愫,最终只化作一句:“夜深露重,殿下保重身体。”
李隆基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最终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卢凌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知道自己说了违心的话。
他也知道,自己怕是躲不掉了。
往后几日,李隆基果真来得少了。
不再每日都来,只隔个三两日,借着议事的由头,坐一会儿便走。态度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卢凌风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心里的空落却一天天加重。
他才发现,比起流言蜚语,更让他难受的,是太子的疏远。
这日傍晚,天边烧起了晚霞,染红了半片宫墙。
卢凌风站在廊下活动手臂,远远看见李隆基从议事殿出来,身边跟着几位大臣,正说着什么。太子一身朝服,身姿挺拔,侧脸俊美冷冽,周身带着储君的威严。
他远远地看着,脚步像钉在了原地。
那人是大唐的储君,是未来的帝王。
而他,不过是他众多臣子中的一个。
能得他几分看重,已是三生有幸。
又怎能奢求更多。
正出神,李隆基忽然转头,目光越过长长的宫道,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卢凌风一怔,立刻躬身行礼。
李隆基站在远处,看了他几秒,微微颔首,便转回头,继续和大臣说话,脚步未停。
卢凌风直起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涩得厉害。
意难平。
到底意难平。
可这份心意,除了他自己,天地不知,鬼神不知,连那人也不能知。
只能藏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守着君臣名分,护他一世安稳。
便够了。
他正出神,一个内侍匆匆跑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卢将军,殿下吩咐给您送的伤药,说是西域进贡的金疮药,祛疤的。殿下说,将军是武将,上阵杀敌无碍,但总留着疤不好看。”
卢凌风接过锦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盒身,心口猛地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