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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随想

卢凌风带着裴喜君赶到时,薛环正守在义庄门口,见了人立刻上前:“师傅,小姐,棺内嫁衣已经取出。仵作说死者入殓时穿戴齐整,针脚细密得很,不像寻常人家的物件。”

义庄内烛火昏沉,大红嫁衣平摊在案上,虽在水底沉了数年,锦缎颜色略有些发暗,可领口、袖口绣的并蒂莲依旧纹路清晰。裴喜君提着裙摆走近,指尖虚虚拂过绣线,细看片刻便蹙起眉:“这是京兆韦氏的‘牵丝绣’,传女不传男,唯有韦氏嫡系姑娘出嫁才能用这般针法。寻常绣娘别说学,连见都未必能见到。”

卢凌风眸光一沉:“京兆韦氏?前朝秘书监韦安世的家族?”

“正是。”裴喜君点头,“韦安世有一独女名唤清菡,景龙年间传言染病暴亡。那时我年纪尚小,只听家中长辈提过一句,说韦家姑娘死得蹊跷。如今看这嫁衣规制,棺中女尸十有八九便是韦清菡。”

正说着,派去城外接韦清菡乳母的差役折返回来。那老妇人年近七十,满头白发,听说要查姑娘的旧案,当场便哭倒在地,断断续续道出了当年的内情。

原来韦清菡当年与城南寒门书生私定终身,可韦家早已将她许给太平公主的内侄为正妻。为了不耽误与公主府的联姻,韦氏族老连夜将姑娘绑了沉进曲江池,对外只称暴病而亡,又打了整幅楠木棺沉入水底,连下葬都省了,只为掩人耳目。那寒门书生得知消息后,第二日便在池边自缢,身上只留了半封没写完的信。

“好一个百年世族,竟干出这等草菅人命的勾当。”卢凌风指节攥得发白,铠甲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薛环也气得攥紧了拳:“师傅,我们直接带人去韦家拿人!”

“没那么容易。”卢凌风摇头,“京兆韦氏是五姓七望之一,枝繁叶茂,又与太平公主府联姻,盘根错节。无十足实证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沉声道:“备马,去东宫。此事需请殿下定夺。”

东宫偏殿内,李隆基正对着案上的奏折出神。听卢凌风将前因后果禀报完,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韦家……姑母的好亲家。”他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难怪案子查到现在处处掣肘,原来是动了姑母的自留地。”

卢凌风躬身抱拳:“臣请殿下允准,正式立案传讯韦氏族长。此事牵扯世家与公主府,风险甚巨,臣愿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东宫。”

李隆基闻言抬眸,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眼前的年轻人一身银甲,眉眼锐利,明明前路凶险,却没有半分退意,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又忠心得让人动容。

他起身走到卢凌风面前,声音沉而笃定:“一力承担?卢卿是觉得,本宫会让你一个人扛?”

卢凌风一怔,猛地抬头:“殿下……”

“查。”李隆基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明明白白。大唐的律法,从来不是世家的遮羞布。你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本宫。”

旨意一下,长安城顿时炸开了锅。

京兆韦氏乃百年望族,门第清高,竟被一个金吾卫中郎将找上门拿人问罪,满朝勋贵都觉得卢凌风是失了心疯。先是韦氏族老登门拜访,软硬兼施,先许以范阳卢氏旁支子弟的举荐名额,又暗带威胁,说同是世家子弟,何苦撕破脸面。卢凌风闭门不见,只让薛环递了句话出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世家。”

紧接着,御史台的折子便雪片似的递向宫中,弹劾卢凌风以下犯上、构陷世族,说他为了攀附太子,不惜挑动世家与朝堂对立,恳请陛下革其职、查其罪。太平公主也借着入宫请安的由头,在睿宗面前垂泪叹气,说太子年轻气盛,纵容下属胡来,寒了世家臣子的心,将来谁还肯为李唐江山出力。

三日后早朝,此事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捧着笏板声色俱厉:“启禀陛下,卢凌风身为金吾卫中郎将,仅凭一个老乳母的片面之词,便擅闯世族府邸惊扰先灵,实属狂悖无礼!请陛下下旨将其革职查办,以安世家之心!”

话音刚落,立刻有四五位官员出列附和,多是韦家姻亲与太平党羽。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所有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等着他如何收场。

卢凌风站在武将列中,脊背挺得笔直,面无惧色,正要出列自辩,身侧却先响起了太子清润却带着冷意的声音。

“御史大夫这话,本宫倒要请教。”

李隆基缓步出列,玄色太子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依旧,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他扫过殿内众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边:“韦清菡一条人命,沉于曲江池底数年无人问津。如今卢中郎将奉旨查案,刚查到韦家头上,便是狂悖无礼?莫非在诸位大人眼里,世家的脸面,比大唐的律法还重?”

御史大夫脸色一白,忙道:“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韦氏乃名门望族,岂能仅凭老乳母的供词便……”

“仅凭供词?”李隆基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内侍呈上证物,“这是从韦家老宅密道搜出的沉塘铁链,与棺外锈痕纹路完全吻合;这是韦家当年置办楠木棺的木料账目,与棺木材质分毫不差;还有那自缢书生的绝笔信,字字句句写得清楚。人证物证俱在,御史大夫还想如何抵赖?”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威压尽显:“诸位大人今日一个个站出来替韦家说话,是收了韦家的好处,还是觉得,这大唐的天下,是你们世家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睿宗都坐直了身子,皱眉看向阶下众臣。

太平公主坐在帘后,指尖狠狠攥紧了绢帕。她没料到李隆基竟如此不给情面,当众将世家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她刚要开口打圆场,睿宗已经沉声道:“既然证据确凿,便按律法办。卢凌风查案有功,无过。韦氏一族草菅人命,交大理寺严加审讯。”

皇帝金口玉言,此事就此定局。韦家主谋当场被收押,牵连者数人,百年世族颜面扫地。太平公主一派吃了个大亏,满朝文武再不敢小觑这位平日看着温和的年轻太子。

散朝之后,卢凌风跟在李隆基身后,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宫道上。

秋日阳光穿过枝叶,碎金似的落在太子肩头。明明方才在殿上还是雷霆万钧的储君,此刻背影瞧着却清俊温雅,像极了寻常人家的贵公子。卢凌风看着他的背影,心口跳得又快又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从前只觉得太子仁厚聪慧,是难得的济世明主。可今日亲眼见他舌战群臣,锋芒毕露,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才真正看清这位储君的底色——温和是真,凌厉也是真;心软是真,城府也是真。

这样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护着他,将查案的权柄尽数交到他手里。

卢凌风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早已萌芽的情愫,像是被阳光照到的种子,瞬间破土而出,顺着血脉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紧。

“殿下。”他快步追上,躬身道,“今日之事,多谢殿下。”

李隆基回头看他,眉眼弯了弯,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谢什么?你查案有功,本宫护着你是应该的。”

他抬手拍了拍卢凌风的手臂,指尖隔着微凉的铠甲,却像带着温度,烫得卢凌风肩头一颤。

“往后查案,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李隆基语气认真,“你要记住,你身后,有东宫,有本宫。”

卢凌风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挑,盛着秋日的光,温柔得让人沉溺。他心口一烫,慌忙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臣……谨记殿下教诲。”

风卷起金黄的银杏叶,从两人之间缓缓飘过。

李隆基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继续往前走,随口说着后续韦家案的收尾安排。卢凌风跟在他身侧,听着他清润的声音,心里又暖又涩。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怕是再也逃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