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池边本是画舫闲泊、游人如织,却被一阵惊呼搅得大乱。
“捞上来了!是口棺材!”
十几个漕运汉子赤着膊,用粗麻绳将一口沉黑的楠木棺缓缓拽上岸。棺木材质上佳,被池水浸了不知多少年,竟只在外层蒙了层青苔淤泥,敲上去仍闷响沉实,不见半分朽坏。围观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纷纷踮脚张望,议论声嗡嗡地撞在柳树上。
金吾卫的人来得极快,当先一人一身银甲,腰佩横刀,步履生风,正是中郎将卢凌风。他昨夜刚办结西市布庄案的收尾文书,本该在营中休整,听闻曲江池出了异事,当即带人赶了过来。
“散开!都散开!”校尉高声驱散人群,卢凌风走到棺前,俯身拂去棺盖边缘的淤泥,眉头骤然蹙起。
这棺木的制式,绝非寻常百姓能用。楠木厚料,棺头刻着缠枝莲纹,缝隙处封得严严实实,竟像是刻意沉下水的。他略一颔首,身后兵丁上前撬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过后,棺盖被缓缓推开。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棺中躺着一名女子,身着正红绣金的嫁衣,霞帔整齐,发髻上还插着支赤金镶玉的步摇。她面色莹白,唇上甚至带着点浅淡的血色,双目轻阖,长睫纤巧,竟像是睡着了一般。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刚下葬的新尸——能沉在曲江池底被偶然捞起,少说也有数年光景。
“这、这是水鬼索命吧?”
“面容都没烂,莫不是成了精?”
“我听说前几年曲江池就总丢年轻姑娘,别是被这棺里的煞物勾了魂……”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邪乎,卢凌风脸色沉凝,转头看向身侧的仵作:“查死因。”
老仵作颤巍巍上前,翻查女尸周身,越查眉头皱得越紧。半晌才躬身回禀:“将军,怪了。周身无明显伤痕,脖颈无勒痕,口鼻无溺液,不像是溺死,也不像是中毒。尸身……尸身竟无半分腐坏,小人从业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卢凌风俯身凑近棺沿,目光扫过女尸的嫁衣。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纹样,用料是前朝宫里才有的贡品云锦,寻常官员家眷都难见到。他指尖刚要触碰衣料,又顿住收回,沉声道:“先将棺木封好,移去城西义庄,派人严加看守。再去查近年长安失踪的女子名录,尤其是穿嫁衣失踪的。”
话音刚落,宫中内侍快马赶来,宣了睿宗的口谕:命太子李隆基代天子往曲江池祭祀祈福,镇抚邪祟,并彻查此案;着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随行护驾、协理查案;另调乾陵丞苏无名即刻赴曲江协同勘案。
卢凌风闻言微怔,随即躬身领旨。他下意识整了整铠甲衣襟,指尖竟有些微的发烫。距西市案结案不过三日,他本以为再要见太子,得等下月朝会,没想到竟这么快又能共事。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雀跃,转身吩咐手下布置警戒、清整御道,自己则立在池边柳树下等候,目光不自觉投向宫城的方向。
未及一刻,太子车驾便到了。
李隆基一身素色暗纹常服,未着朝服,却依旧难掩天家风仪。他下车时抬手拂了拂衣摆,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眼尾微挑的弧度被光晕柔化,竟比池畔盛放的芙蕖还要夺目几分。卢凌风上前见礼,垂眸的瞬间,余光瞥见他腕间露出的一点玉色,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忙定了定神。
“免礼。”李隆基声音温和,目光却已径直投向不远处的楠木棺,“情况如何?”
“回殿下,棺中女尸身着前朝嫁衣,尸身不腐,死因不明。坊间已起流言,称是水鬼索命。”卢凌风简明扼要回禀,侧身引他过去,“仵作初查无果,臣已命人移去义庄,等候殿下示下。”
李隆基走到棺前,隔着几步远停下。他看着棺中栩栩如生的女子,眉峰微蹙。换做旁人见了这等异象,少不得要惊惧疑神,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后世法医课里提过的尸蜡化、棺液防腐。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问道:“棺木是怎么被发现的?”
“是漕运的船工清淤时勾到了棺绳,见沉重异常,才合力捞了上来。”卢凌风回道,“臣已命人去传那几名船工过来问话。”
“卢中郎将行事果然周全。”李隆基赞了一句,目光落在女尸的嫁衣领口,“你看这领口针脚,是前朝宫中绣娘的惯用手法,寻常人家做不出来。她既穿嫁衣,要么是出嫁途中出事,要么……是死后特意换上的。”
卢凌风心中一动。他方才也留意到嫁衣制式不凡,却没往“死后换装”上想。太子不过远远看了一眼,便点出这个方向,心思之细,实在令人心惊。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太子殿下高见。”
两人回头,只见苏无名身着浅青色官袍,手里摇着把半旧的折扇,慢悠悠走了过来。他先给李隆基行礼,又冲卢凌风颔首一笑,随即走到棺旁,也不避讳,伸手轻轻捻了捻女尸衣袖的布料,啧啧道:“是前隋的云锦,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奇就奇在,这衣服浸了水,竟半点没掉色霉烂。”
“苏丞也觉得蹊跷?”李隆基问道。
“何止蹊跷。”苏无名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楠木棺密封再好,沉在曲江池底多年,也该渗水入内。可这女尸肌肤尚且有弹性,绝非寻常防腐能做到的。再者说,谁家会把新嫁娘沉在曲江池底?要么是私葬瞒报,要么……就是这棺木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卢凌风眉头皱得更紧:“苏丞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棺木沉在此处?”
“不好说。”苏无名笑了笑,目光扫过李隆基,意有所指,“长安城里,见不得光的事,可比曲江池底的淤泥多。”
李隆基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太平公主刚在西市案上吃了亏,没道理这么快就消停。这口棺木冒出来的时机太巧,偏偏牵扯前朝旧物,极易攀扯到皇室名声,若是处理不好,御史少不得要参他一个“监国不力,致邪祟祸乱京畿”。
他正思忖间,一名金吾卫校尉匆匆跑来,神色凝重:“将军,殿下!刚查到消息,这棺木上的缠枝莲纹,是韦氏一族的家纹。”
韦氏?
李隆基眸色微沉。韦氏是太平公主的亲家,她的次子薛崇简,娶的正是韦家的女儿。前朝韦后乱政时,韦氏一族风光无限,如今虽已败落,却仍与太平府往来密切。
卢凌风也瞬间变了脸色。他没想到一桩沉棺异闻,竟直接牵扯到太平公主的姻亲。他下意识看向李隆基,却见太子神色平静,只淡淡道:“知道了。”
随即他转向卢凌风和苏无名,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卢卿,你去查韦氏一族近三十年的女眷名录,尤其是未出阁便夭折、或是出嫁途中失踪的女子。苏丞,你去义庄细查女尸,看看有没有暗伤、旧疾,哪怕是齿痕、针孔都别放过。”
两人齐声应下。
李隆基又看向那口沉黑的楠木棺,夏日的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点池底的腥气。他望着棺中女子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升起一点寒意——不是怕鬼怪,而是清楚地知道,这池水里沉的从来不是冤魂,是人心。
“今日先祭祀安民心,案子慢慢查。”他收回目光,语气轻缓,却藏着锋芒,“朕倒要看看,这曲江池底,到底还藏着多少鬼。”
卢凌风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被风拂起的衣袂,心头那点敬服里,又悄悄掺了些别的东西。他攥了攥腰间的佩刀,在心里暗道:无论这案子背后是谁,有多少魑魅魍魉,他都替太子一一斩了。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光铺在曲江水面,让人忘记了曲江原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