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转眼间秋末冬初，秋风瑟瑟，落叶纷纷，竟衬得气氛有些凄凉。沈长辞站在弟弟的旁边，陪他说话聊天，生怕他寂寞了似的。
他们两个总是这样，十二年来，没积蓄，却每天都过得安和温馨。
哥哥和弟弟相差六岁。当年年仅六岁的沈长辞知道自己快有弟弟的时候别提有多开心了，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净盼着弟弟的降临。他记得弟弟出生的那天和今天一样，秋末冬初，明明家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窗外景色却格外的凄凉，就好像自以为“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实则“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父亲当初给哥哥取名的时候，想他健康长寿，便取名长辞，希望长久不辞人世，但母亲说“与世长辞”也是长辞，所以为弟弟取名长赋，希望赋予哥哥与他一同长寿。名字寓意好，家庭也幸福美满。
不料，好日子的皮囊没保持多久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扒了个精光。
沈长赋七岁那年生日，一家四口策划着旅游，全家人高高兴兴的计划行程，父亲想提前预定飞机票，母亲却说应该自驾游，能看到沿途风景，够浪漫。父亲自然是听母亲的话的，妥协了。可就是因为妥协，才造成的意外。
他依稀记着，那是一个艳阳天，太阳特别烈，照得大地的花都低了头。父亲和母亲清早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一家人上了车，就这样踏上了行程。
母亲怕父亲开车太累，疲劳驾驶，一直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下午阳光没有上午那样烈，但一样灼人。母亲提议下车去吃饭，刚好附近有停车场，父亲便停车去了饭馆。饭后，已是夜晚，沈长辞中途说要去上个厕所，让他们把车开到路边，在车上等他片刻。回来时还带了几瓶冰水，父亲在驾驶座上和他开着玩笑说“怎么这么久啊？这样长大娶不到老婆怎么办？”他回“我才13岁，不着急的呀。”可玩笑开到一半，一辆货车朝着父亲的车撞了过去，车门被撞飞几米远，油箱起了火，沈长辞呆愣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路人帮忙打了120，又叫警方来处理现场。父亲当场身亡，母亲重伤休养，沈长赋的腿，也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知觉。
再之后，母亲出院不久，便改嫁了，男方不愿抚养这两个孩子，沈长辞便和弟弟相依为命，靠打零工养着弟弟和自己。
“哥，我饿了。”沈长赋拽了拽沈长辞的衣角。少年长相俊秀，脸色发白，嘴唇有不明显的紫色，如若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沈长辞站起身“想吃什么？哥带你去吃。”“嗯……麻小！”沈长辞皱了皱眉头“不行，你最近才刚出院，医生说了，忌辛辣。”沈长赋恹恹地低下头“好吧……”
“其实去吃也不是不行。”
“！”
“但是不能吃太多。”
“哥哥万岁！我就知道哥对我最好了！”
——
沈长辞带沈长赋去的是常去的一家老店，店面不大，有些年头了。
老板和老板娘人都很热情，见两人一进店，就送了个菜单过去，闲下来的时候还和他们俩聊聊天。
“你们哥俩呀，都多少年了，就是吃不腻我这烂厨艺。”老板娘把麻小放在桌上。“还喝点啥不？饮品给你免了。”
沈长辞闻言皱了皱眉“不用。”“诶呀，都认识这么久了，还那么客气干什么，你俩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儿子在外地，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哥俩可没少帮忙！”沈长辞刚要开口，被沈长赋截了当“您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们帮忙就是力所能及。再说，我哥现在也有稳定收入了，您不用担心我们两个又四处漂泊。”老板娘被这套说辞堵的无话可说，只好应下，照顾其他客人去了。
沈长辞戴上一次性手套，剥下虾壳“长赋。”
“嗯？”沈长赋抬起头看着哥哥。
“过几天我得去外地一趟。”
“为什么？”
“出差。”
“多久呀？”
“差不多半个月。”
“哥哥，那可以带上我吗？”
“不太行。”
“好吧……”
“你在家好好待着。”
沈长赋略微敷衍地应下。
“哥哥，我吃好了。”
“嗯，你在这等我，我先去结账。”沈长辞起身要去结账，走到一半便听到“嘭——”的一声，随后人声嘈杂。他没兴趣关心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打120！有人晕倒了！”
“这谁呀？”
“应该有身份证，快翻翻！”
“找到了！沈长赋，有没有认识的？”
沈长辞立刻止步，朝沈长赋的方向奔去“麻烦让一下！我是他哥哥！”
——
沈长赋还在抢救中。医院走廊里散发出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沈长辞已经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车祸到现在，十二年间，他来过这里无数次。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告诉他沈长赋没什么事。
——
第二天清早，沈长赋转入了普通病房，睁眼便看见沈长辞坐在病床边上，手里正削着苹果。沈长辞把削好的苹果放进果盘。
“醒了？”
“嗯。”沈长赋轻轻应了声。
“知道你这次为什么晕倒么？”
沈长赋怔愣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嗯，我就不该带你去吃麻小，我没看你服用的药物说明是因为你说你看过了，药物忌辛辣你怎么不告诉我？命不想要了？”沈长辞对此感到很生气。
“啊？啊，我忘了。”沈长赋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现，他心想。
下午三点，沈长辞跟沈长赋暂时道了别，他要去出差了。晚六点的飞机。
沈长赋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嘱咐了一堆事情。沈长辞第一次觉得弟弟比自己还婆妈。
其实沈长赋有很多话要说，他想问能不能别走，再陪陪我，陪我过完最后的时间。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其实他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自己的病情——艾森格综合征。艾森门格综合征严格上说并不能称之为先天性心脏病，而是一组先天性心脏病发展到最后的终末期阶段。他并没有确切有效的治疗方法，万艾可可能改善一点症状，唯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心肺联合移植，可是心肺联合移植谈何容易？况且他哥哥也支付不起费用。他不想成为哥哥的累赘。所以他和医院的院长沟通好，一起瞒着沈长辞。
——
沈长辞接到沈长赋的死亡通知是在几天之后。那一刻他是遗憾的，遗憾没有见到弟弟的最后一面。他也是自责的，自责自己没有尽到哥哥的义务。同时他后悔，后悔几天前出差或是没把沈长赋带在身边。他记得几天前，他们一起吃麻小，长赋还问他可不可以带上自己。也是几天前，长赋开玩笑对他说“诶呀，出差那么久，一定要遇到个漂亮姐姐，给我带回来当嫂子。”他还记得，沈长赋六岁那年的生日，奶声奶气的说“我长大要做个特别特别强的男子汉！就像爸爸那样！”
“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保护哥哥！就像爸爸保护妈妈那样！”
但他七岁就失去了双腿。失望地低下头“哥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十三岁的沈长辞这样问到。
“我站不起来了，长大肯定没有坏蛋高，就保护不了哥哥了。”
——
“我长大要做一名歌星！要写好多好多歌，都写哥哥！”
“为什么呀？”
“因为我最喜欢哥哥了！”
昔日往事一件件涌入脑海，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滴在大地上，大地从湿润到干涸，水滴缓缓流逝在时间的长河中。就和生命一样，同样缓缓流逝在时间的长河中。
——
沈长辞辞去了原本的工作，签了一家公司，成了歌手。曾经他有一个要好的同事问他“为什么辞职？从实习生干到那么高的职位，突然就辞了，止步于此，不觉得遗憾吗？”他说不遗憾。“我要去完成他未完成的梦想。”如果不去，我的人生也止步于此了，他想。
那之后，沈长辞大火，写了一首歌叫《十九》。很多人猜测为什么叫《十九》。大多数人觉得是纪念十九岁或是那一年对他来说很特别。只有沈长辞自己知道这首歌的意义——那是他的十九岁，也是自己的十九年。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