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考在继续。
但是失去了白沉香,第二考唐三过得无比艰难。
通过时间也更久了。不如说唐三这次是基本凭借自己的力量通过了神考,而不是借助了团队力量。
大陆形势忽然稳定了下来,武魂帝国没有任何举动。南方天斗和北方天斗签署了停火协议,为期三年。星罗的年轻皇帝忙着扫除异己,对外倒是安定了许多。
“千岁……”
“叫殿下。”
“爷。”
胡列娜坏笑着,戳了戳千仞雪的肩膀。九十五级以后果然不比寻常,一级一级卡得很紧,千仞雪一时突破不了,胡列娜乘机把差距缩小了一级。现在这里基本是她们的二人世界,紫珍珠没有来打扰千仞雪。她作为海盗太久,早就忘了对武魂殿的一切。尽管已经与千仞雪熟悉起来,她也知道自己一个海盗和多年失踪人口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千仞雪在烦躁。
她的控制欲一向很强,她讨厌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比如说气运。唐三的神考到了哪一步她一无所知,唯一能确定进度的是她留在提里库姆身上的精神标记,可是虎鲸们这一段时间都安全地生活在大海里。
一年,海神三考是一年。
该死。
二六三四年就这么过去了。千仞雪的三十一岁就这么过去了。两辈子总共是七十一年,这时间太久了。她无数次想过现在动手,但是又压下了自己的欲望。
命运只可能在她三十四岁改变。
只有三年了。
三四年十二月的时候,她回去过了个生日。在海上待久了自然想念陆地。就算可以用通讯器和比比东交谈,千仞雪还是在见到她时扑进母亲的怀里。
七十一年,七十一年。上辈子开始遥远到不真实。千仞雪必须经受危险,她不能活在安逸里。安逸不是她的风格,她也从未贪恋过温柔乡。可是现在呢?她的敌人就在那里,她却无法触碰,就因为那该死的命运修正。
然后她必须忍受。
忍受这秘密自己一个人背负的压力。这时候千仞雪突然想念起那老头,老神王知道那些事,知道她的痛苦,知道那些绝望的夜晚,知道她无处可去的悲伤。
最终千仞雪和天梦妥协了,她开始和那只胖虫子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她单方面的抱怨,但天梦毕竟也不知道那些事。
母亲递给她一杯酒,她笑着一饮而尽,甩甩头,抹去那个死在她臂弯里的疯女人的影像。
上辈子开始折磨她了。
上辈子这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回忆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来上辈子这时候自己也有自己的神考。然后爷爷死了。再然后是一个又一个人死去,一直到妈妈。
最后是她自己。
千仞雪向来宾们微笑。她胸前的勋章闪闪发亮,手指隔着白手套抚摸绶带的下端。长靴走路时发出啪啪的声响。银色的腰带扣勒得她有点儿紧张。
“殿下,您今晚很美丽。”
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千仞雪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转过身。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庆贺太子殿下的三十二岁生日,同时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超级斗罗。
“您是……星罗首相许成德。”
星冠公爵,同时也是武魂殿的六供奉狡猾地笑了笑。“是我,太子殿下。我必须称赞您今晚的美丽。”
“很少有人用美丽来形容我。”千仞雪和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那一定是他们忙着俯下身表示恭顺,因此无法得见您的容颜。”
“不……。大多数人会觉得我高贵,优雅,或是清秀。有些人觉得女孩子应该将自己包裹得严实,穿着华丽的长裙坐在茶桌旁让她们在丈夫保护她们。有些人觉得女孩子应该可爱且温柔,至少面对她们的丈夫,并且会在他们的身下尽可能娇俏地叫他们的名字。我哪种都不符合。”
千仞雪惊讶与自己和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人说了这么多话。她在外人的面前一向是冷漠的,至少是沉默的。
许成德笑了:“不,不,殿下。在下不得不这么说,因为这是唯一能形容一位神,一位未来王者的词。”
“星冠公过奖了。”千仞雪端着酒杯却并不打算喝,只是微微摇晃着那红色的液体,“我们都失去得太多了,这是我们得到的无法弥补的。”
她说得很隐晦。看来是妈妈给的那杯酒太浓烈,让她的脑袋不太清醒了。
“殿下,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但有时候时间只会让伤口腐烂。”
许成德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腐烂的是死者,殿下。而您的生命可预视的永恒。”
“是啊,生命。”千仞雪叹道,“许大人,您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说的东西。”
“臣从未好奇。臣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您有您的道理,这之中的细则不是臣应当细究的。这算是戴显教给臣的。”
“您很有智慧。”千仞雪发自真心地笑了。和聪明人谈话是一种享受。
“殿下谬赞了。”
许成德鞠躬告退,消失在人群里。千仞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开。
星冠,事实上的最强器武魂么……
“千岁爷,您怎么在这儿一个人生闷气呢?”
胡列娜碰碰她的左上臂。千仞雪转过身来。“刚才是。现在好多了。”
她低头看着小狐狸。胡列娜不矮,是千仞雪太高了。圣女殿下今天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礼裙,和她的黑发倒是很搭。不如说有胡列娜这样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领子,”千仞雪比划了一下,“太低了。”
“是你裹得太严实了。”胡列娜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有一块小蛋糕。她不是那种能喝酒的人,倒不如吃点东西。
“又有人带着好男孩来给我介绍了,”胡列娜靠过来,“你不会没注意到吧?”
“我刚才在生闷气。”
“为什么?”
千仞雪刚刚平静下来的神经再一次紧绷起来。好奇,或者说关心。或许她孤独惯了。或许她应该把自己灌醉,然后把一切都告诉胡列娜。她应该告诉她“我是重生者,你曾经爱唐三爱得死去活来,你照顾我一直到我死,我妈死了”吗?
不。说出去会好很多。但她说不出口。这样意味着把胡列娜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强行压在她身上,只会让她产生歉疚,然后更加地为了她付出——
又是利用。
她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自我厌恶。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变了。她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她了。如果是上辈子的千仞雪,会用凄惨的语调告诉千寻疾、告诉比比东、告诉胡列娜这一切。也许还会挤出些眼泪。然后歉疚与悔恨会让这些人甘心为自己驱使到死。
但现在千仞雪做不到了。
她意识到自己也在关心别人。
为了别人的情绪着想——
是她老了,还是她长大了?
千仞雪不知道。
“没事,就是嫌这儿人太多人啦。”
“的确。要不咱俩偷溜出去?”
“不可能,我可是主角啊。”
“但是又没人找你说话,”胡列娜伸手指了指千寻疾和比比东的方向,“人全在那边。”
比比东毫无疑问也在忍耐。她必须保持着端庄的、优雅的微笑站在千寻疾的身旁。站在这个毁了她但也成就了她的恶棍的身旁。这是她在公开场合能表现为一个母亲的代价。幸好千寻疾最后的良心让他没有碰比比东,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个指关节的安全距离。不断有人围上来向皇帝请安,不断有人走过来向教皇问好。她和千寻疾的位置忽然掉转了,现在千寻疾成为了皇帝,而她成了那个顾问。
有些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和千寻疾的关系还是正常师徒的时候。但千寻疾有意无意地在撩她,这就又让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她作为教皇给千寻疾加冕,现在一切都倒过来了。
或许他没那么坏,或许你应该和你孩子的父亲处一处——这样的声音也曾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是比比东把这种想法清除干净。这男人是个恶魔。是个无耻的禽兽。他曾经提出过要大赦,但比比东拒绝了。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想法呢?如果玉小刚踏出牢门一步,不论是何种原因,千寻疾都会杀了他。她不再爱玉小刚了,可毕竟不希望他死在自己面前。
每个人都是社会这块陆地的一部分,就必须忍受断裂和挤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