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想和你一起死

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侏儒的话》 芥川龙之介

——————

包间里冷气很足，她却还是浑身沁汗，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坐立不安。

“希希姐，唱歌吗？”

同事凑过来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得跳起来，吓到了一屋子的人。

她手抖得厉害，握上门把，几次三番才将门打开。

走廊上灯光昏暗，墙壁上挂着橘色的小灯，看着暖洋洋的，与酒吧纷乱暧昧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步子很快，尖细的高跟踩在地毯上不发出一点声响。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从来没有来过，只能凭着感觉。但她总觉得，厕所就该是在这个方向。

当看到女厕所门口Queen的标识，她险些踉跄着摔倒在地。扭头看向另一头，果然是那个略显狰狞的King。

边恩希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门，里面很大很宽敞，没有一个人……

镜子里的女人长相和妆容都十分精致，只是脸上苍白到了极点，殷红的薄唇轻颤，无不看出她心中的恐惧。

今天，她的顶头上司文姐终于被人事部主管老林打动，婚期定在这个月末。说要庆祝，非让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一起。

往时再大的聚会，就算公司年会她也是不参加的，更别说这种逛酒吧的小庆祝。

可是文姐对她有恩，这么高兴的事，她也不好扫了文姐的兴致，硬着头皮来了，可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焰火”两个字让她的眼皮抽跳不止，往时的记忆清晰地爬上来。年少时进的第一间酒吧，就是这个名字。

当时，三江路还不是酒吧一条街，大多数酒吧都在城东购物城那一片，是后来修建城东广场才陆陆续续搬过来的。

焰火里的布置让她几乎想扭头就跑。一切都一样，吧台的位置、舞池的位置、每一盏彩灯的位置、每一张桌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终于还是忍住了，无数遍地告诫自己，一切都只是巧合，可还是腿脚虚软，进了包间就往角落里躲。

同事拉她去外面舞池跳舞，她却死活不肯，冷淡的面容遮掩住内心的一片慌乱。

她用凉水泼着脸，防水的粉底还是掉了些，她干脆就洗了大半，唇彩也掉了不少，露出几分灰白。

她一直盯着镜子，过了很久，却没有一个人进来。

推门出去，包间的隔音效果是极好的，走廊里一片寂然，只余下一盏盏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当她推开包间门……里面漆黑一片，急忙打开一侧顶灯，里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的桌子和黑着的屏幕，地毯上刚才不小心打翻的蛋糕渍也不见了，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

她有些慌了，转身出了包间，顺手推开隔壁的包间门。里面也没有人，点了灯照样是干净的一片。她记得自己这拨人进去，隔壁已经有人。

她突然生出几分不安，从第一间到最后一间，每一间都是干净得不留下一点痕迹。

她穿过走廊奔向舞池，外面绚丽的彩灯闪烁，舞池里却没有人，吧台里也没有调酒师，来回的走廊间甚至没有服务生。

她紧张得大口喘气，小跑着冲向酒吧的大门，很厚的两扇门，用尽了全力，拧不开锁更打不开门。

心下慌乱不止，手机和包也都不见了，她就好像被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联系不了任何人。

耳边忽然传来杯子轻触玻璃茶几的响动。很轻的一声，可是她现在精神高度集中，再小的风吹草动都能惊动她。

僵直的脖子缓缓转过，角落里的位置上，有一个人坐着，模糊的轮廓看得不甚清楚。

她的声音里溢满了惶恐，步子极小地挪向那个人影。

那边不吭声，仿佛入定，就等着她走近。两人之间还有两三米的距离，彩灯里一束嫩黄的光晃过，照在他脸上，几乎让她尖叫。

男人细碎的额发微微垂下。冰冷的眸子掩在温柔的笑容之下。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过去。

边恩希转身想要跑，却被他三两步追上，握着她的手腕用力一扯，整个人被他拥在怀里。

他的声音愈加低沉，不变的是那一股凉气。

她腿软得几乎摔坐在地，用着最后一点力气想要逃脱。他手一伸，揽住她的腰。

“你要去哪儿？”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却冷得让她发憷。

她寻回一点点理智，撇开脸想要后退，却被他搂得更紧。

他抚上她的脸颊。

“我从来都不是用眼睛记住你的。”

边恩希伸手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放手？”

他喃喃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口径的手枪，在枪头装上消音器递给她。

“那就，杀了我。”

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笑。

边恩希的手指指触上冰冷的金属外壳，手不停地颤抖。

枪很轻巧，可宋恩希觉得重得抬不起手。他握着她的手，将枪口缓缓上移，对准他的心口。

“宝宝。”

两人僵持，他突然开口，宋恩希浑身一颤。

“你还没有开保险。”

拇指扣了一下保险，宋恩希抖得愈加厉害。

从前也摸过枪，从手枪到猎枪，他都让她碰过。可是……枪口对着他，从没有人敢。

边恩希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下不了手吗？”

他俯下身，胸口抵得更紧。拇指附上她的食指，几乎就要扣动扳机。

边恩希疯了似的大叫。

片刻，他才缓缓松开手。边恩希丢了枪，蹲下身抱住头，浑身依旧颤抖不止。

酒吧的大门已经被人拉开，他伸手锢住她纤细的手腕，一路带出酒吧。

边恩希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的手，三江路热闹非凡，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直到她被塞进副座，伸手去推门，那边已经下了车锁。

————

车子飞驰在临海的环山公路上，宋恩希喘着气，男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

“宝宝，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他的唇角染上了笑，出声询问。

边恩希看见他丝毫没有戏谑的眼神，害怕地大叫起来。

车子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边恩希紧紧攥着把手。

“我想和你一起死。”

他固执地重复，笑意愈浓。

边恩希反驳，声音颤栗。

“不想……”

声音很轻，仿若情人间的呢喃，下一秒，却更加用力踩下油门。

边恩希害怕地捂着心口，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脚冰凉，又听见他的声音。

“为什么不想？”

车子不停地加速，边恩希看着前面打着前照灯的车子飞驰着迎近，心被揪起。伴着一声尖叫，车头一转，刺耳的刹车声一直蔓延了很远。

车子性能很好，高速行驶的状态下还能突然停下。她惯性地向前倾，整个人离开车座，几乎要从前挡风玻璃飞出去。

他伸直手臂将她拉住，抱在怀里，手臂圈得很紧，让她喘不过气。她越推拒，他抱得越用力，直到她不再挣扎。

“宝宝，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地留在我身边。”

沁凉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宋恩希缓缓闭上眼睛，八年的努力，瞬间被打回原形。

“如果你不乖，还会有下一次。”

他微凉的薄唇扫过她的嘴唇。冷意蔓延开去，入心入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