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梦境

陈宫的子夜伴随更声而来，这将是她在人世度过的最后一个月夜。

冰窖中放置的桐木琴琴面已凝出霜烬，君拂坐在琴台前，身上裹了苏仪带给的白狐裘，趁着随子夜到来而灭掉的第一盏烛光，轻声吟响那则自鲛珠缝入痊绕于意识的咒语。

幽幽琴音随着咒语停歇缓缓响起，漆黑的冰窖中陡然光芒大盛，天旋地转一道白影蓦然出现在眼前，手在刹那间被握住，耳畔响起一声清越的虎啸，一瞬便猜到这个人是谁，待整个人都被卷入子午华胥调织出的幻境，双脚着时，抬头果然见君玮凝重皱眉的脸和一旁的佳钰。

君拂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他将头偏向一边：

君玮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听苏仪。你不要怪她，是我逼她的

顿了一会儿，微微垂头看着她

君玮父亲和我一直在找你，若是你开心，当然不必来找我，可你不开心的时候，阿拂，为什么也不来找我呢？

君拂蹲下来拍拍小黄的头：

叶蓁·君拂君师父还好吧？听说慕言并没有为难他

想了想。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讲给他听

叶蓁·君拂大约你也晓得的，这是我最后的时日了，其实你们应该当作我已经死掉了，自我重生的那一天开始，大家就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不是么？但我想用这所剩无几的性命最后干一件有意义的事，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小黄终于晕得差不多，缩着头蹭了蹭她的手，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头上传来君玮沙哑的嗓音

君玮不，我是来帮你的。

君拂震惊得瞪大眼睛，却不是因为他的话，良久，听到自己颤抖道：

叶蓁·君拂佳钰，你扶一扶我，我脚麻，站不起来了。

鼻尖传来淡淡的月下香，那是他衣服熏染的香气，许久不曾闻到过的馨香。

她居然，恢复知觉了？呼出的气息散到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小黄的牙齿在君拂手指上嗑出一个出血的牙印，疼得人眉毛眼睛都拧成一堆。她终于敢相信，自己是真的恢复了知觉。君玮递给自己一面镜子，铜镜中映出绯红的脸颊，她终于恢复了血色，就像是回到十七岁时最好的年华，那是她最好看的时候。这是，她最好看的时候。

君玮提议要她们应该去酒楼吃顿好吃的，庆祝一下。虽然是个令人不忍心拒绝的提议，况且小黄一听说要去酒楼立刻兴奋得原地转圈圈，但她还是挣扎着拒绝掉：

叶蓁·君拂还是不了吧

他皱眉看了她一眼，用一句话就将她说服：

君玮在这个幻境里，你已经是个大活人，不像从前吃不吃东西都无所谓。事到如今，你这样不吃点东西怎么有力气去找他？

佳钰是啊！姑娘，你还是先用膳吧

腹中一阵饥饿，于是她便戴上面纱，几步迈入大门，正打算挑个好位置，视线扫到临窗的一桌，蓦然无法移动。

轩窗开得老大，挡光的竹帘收上去，一束白梅颤巍巍探进窗内，斜斜开在四方桌上。白梅旁一盏青瓷酒壶，梅色映衬下瓷釉青翠欲滴，手执瓷壶正欲倒酒的男子一袭玄青的锦袍，鼻梁上方是一柄银色面具。

叶蓁·君拂【慕言】

叶蓁·君拂【慕言，想不到我们竟会在此相见。】

他并未抬头，似乎正侧耳倾听正对面的白衣男子说什么，因是背对，只能看到那人手中摩挲的一只黑玉手镯。

叶蓁·君拂小二，可知今年是什么年号？

已到二楼转角处，小二挠头道：

配角庄公二十三年呀。

黎庄公二十三年，这是她十六岁，正是和慕言在雁回山相遇两年。

君拂低着头默默思考一会儿，觉得为避免重蹈覆辙，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让慕言爱上自己。这梦境可以永存，她却不能永存，事实上现实中还有几月可活，梦境里她仍只有那几月寿命。

其实，梦境从这里开始最好了，只要他能爱上她，她的任务便完成了，届时留封信给他，让他去卫国提亲，那个正四处寻找他的、她的幻影一定会对他很好，让他很幸福，他不会要想到走出这华胥之境。这样，她就放心了。

打定注意，为了完成任务，君拂随便打发佳钰先去为我买一些坚果零食，好支开他，她招招手让君玮凑过来，同他商量：

叶蓁·君拂你下趟楼好不好，帮我守着临窗戴面具的那个客人，看他什么时候走，他走时你给我个暗号。

君玮边倒茶边皱眉：

君玮你想干什么？

君拂想了想，老实告诉他

叶蓁·君拂那个人，是慕言。

他手一抖，似乎是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茶具，君拂以为他还要继续说什么，没料到等半天，只听他轻声道

君玮好

君拂从栏杆内轻轻探头，果然瞧见梅树旁欲撑开油纸伞的慕言，一个着急，还没想好该从哪个角度跳，身子已经不听使唤地离开窗沿直直坠了下去，而正下方慕言竟然毫无反应，君拂想过使用轻功，但现在还不行，眼看要砸到他。一声小心刚喊出口，身体蓦然撞进一个胸膛。白梅的冷香萦于鼻端，头上响起含笑的声音：

苏誉·慕言姑娘才是，要多加小心。

君拂手一抖紧紧握住他的衣襟，身旁有男子可惜道：

公仪斐做工如此精妙的一把伞，就这么毁了，小姑娘，你可要赔给我们呀。

停了停又道

公仪斐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再回去坐坐

公仪斐不过雨越来越大，你们是就打算站在这里淋雨？

当然谁也不想淋雨，还是转回去在方才那张桌子旁坐下，小二暖了酒送上来，君拂一直等着慕言有所反应，直等到他握着酒壶将三只酒杯都斟满，才听到一个轻飘飘的嗓音：

苏誉·慕言姑娘是卫国人吧？

叶蓁·君拂你、你记得我？

面具遮住他的表情，却能看到唇角微微上翘，似想起什么：

苏誉·慕言想不记得，也不太容易……

顺道将一盏暖过的酒递到她手上

苏誉·慕言应该有人跟着你吧？人呢？

她用眼角余光示意不远处时不时瞟过来的君玮：从现在开始他们俩就不认识了，示意完。君拂轻轻摘下面纱，面对慕言问心无愧地摇摇头

叶蓁·君拂我没有同伴，我是一个人来的

想了想，大着胆子又加上一句

叶蓁·君拂专门来找你的。

嘶————

公仪斐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是被她的真容所惊艳了，慕言的脸色也微微发生了变化

但他回过神来，还是愕然抬头道：

苏誉·慕言找我？

叶蓁·君拂这两年来，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刚才跌下来也是因为看到你太过激动才……

公仪斐在一旁插嘴：

公仪斐你这么着急地找他，是有什么急事？

慕言不声不响，只是把玩着手中瓷杯。她顿了一会儿，微微抬头看看他

叶蓁·君拂假如我想把自己许配给你，你要不要呢？

公仪斐噗一声喷出一口酒，差点洒在自己的衣袖上。

慕言放下杯子，默默无语地看了会儿桌子正中央的那簇梅花。好一会儿，他终于发话，却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方向：

苏誉·慕言你父母知道么？

她反应片刻，郑重地点点头。

他笑起来：

苏誉·慕言知道你想要嫁给一个杂货铺老板？

君拂愣了愣：

叶蓁·君拂啊？

公仪斐又是一口酒喷出来，慕言云淡风轻地扫了他一眼，回头对君拂道：

苏誉·慕言嫁给我会吃很多苦，这样你也愿意？

君拂想了想，终于弄明白他的意思，他大约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叶蓁·君拂如果是杂货铺老板那就太好了。

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

叶蓁·君拂这样我就可以养着你的。

终于。慕言还是点头同意她一路跟着，看得出来他其实更想把她送回卫国，但影卫不在，没法送她，又不好不管，因不管的话最后她还是会想方设法跟着，又不好对她动粗，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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