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伊布力斯刚刚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时,曙光便匆忙的带着一身汗渍感到了她的身旁。
看着曙光这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模样,身为贵族,伊布力斯本能的露出了嫌弃的神色,不过,当她看向曙光脸上,望见他脸上难以遮挡的倦意和眼里难以磨灭的生命之火时,她又有些罕见的挑了挑自己的金眉。
然而,在缓过劲来之后,那个刚刚还充满着朝气与斗志的少年却突然一收身上的犀利,转而变得温和,而又乖顺,弄得伊布力斯又是困惑,又是无奈,不过,考虑到这样的侍卫也没什么不好,她便干脆递过去一张洁白的手帕,同时还不忘高冷的补上一句。
伊布力斯干嘛去了,刚换的衣服又脏了。
曙光嗯....晨练去了,为了更好的保护伊布力斯大人而努力!
一边活力十足的说着,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曙光还一边元气满满的做了一个加油打气的姿势,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在惹得伊布力斯一头雾水的同时又弄得她有些忍俊不禁,赶忙掩饰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傲气的说到。
伊布力斯行了行了,看把你能耐的
说着,伊布力斯还装作生气,照着曙光的兔子脑袋就是狠狠地一下,而这小兔子在轻轻的叫了一声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赶忙收了收自己有些过剩的精气神,转而严肃的对伊布力斯询问道
曙光请问伊布力斯大人有什么日程吗?
伊布力斯跟我来
话音刚落,伊布力斯便高雅的迈出脚步,缓缓漫步在了绣满金纹的地毯上,穿过宽敞明亮的客厅,富丽堂皇的成就走廊,最终来到了一片天台上,抬头仰望着深邃蔚蓝的天空,那是伊布力斯未来几年所追求的理想,而扶着带有雕塑的护栏向下望去,便是整个安静祥和的伊布力斯王国,那是由伊布力斯几年来倾注的心血。
匍匐在护栏上,俯瞰着豪宅下方这一片由她一手塑造的净土,她紧张的身体罕见的放松,不经意间,随着脑中对事务的思绪被暂时搁置,旧时镌刻在她脑中的记忆随之一幕又一幕的浮现眼前,让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惬意和一丝淡淡的怀念。
然而,纵使她将自己此时的伤感藏到了极致,却还是躲不过身旁那名侍卫的眼睛。
曙光伊布力斯大人
伊布力斯嗯?
望着曙光随着自己来到了护栏边,伊布力斯先是微微撇了他一眼,而后便又刻意的将脑袋扭到了一旁,不愿让一名侍卫看见自己伤感的表情,但同时,她却也没打断曙光,只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曙光您应该,很久没有放松过了吧
伊布力斯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再明显不过。
曙光那您...应该鲜有信任的人吧?
听到这里,伊布力斯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注视了曙光那张密不透风的面容好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接着轻咬银牙,攥紧拳头,带着那刺骨的寒意愤恨地回应到。
伊布力斯他们就不值得信任.....
伊布力斯一群男人,冠冕堂皇的穿着军政官员的衣服,看似斯文儒雅,实际上,对待自己的同胞时却如同虎狼一般残忍....
伊布力斯要不是辽阔的疆域需要人来管辖,我早就把他们清理的一干二净了!
伊布力斯话一出口,顿时换作了曙光大吃一惊,过了几分钟,曙光才终于停止了呆滞,转而带着颤音追问道。
曙光那您....也知道,西郡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伊布力斯哼,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伊布力斯一帮靠杀良冒功成为将军的败类,正在聚在一起试图挑战王权
曙光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要将他们安排在那里啊?!
看着伊布力斯最西郡内部形式心知肚明的模样,曙光顿时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一想到西郡居民挤在破茅屋里食不果腹的模样,他却又冥冥之中有一股火气,以至于他的语气在不解之余甚至有了些激动。
听着曙光有了这么大反应,伊布力斯皱了皱眉头,但考虑到这小家伙是西郡上来的,一想到那些豺狼虎豹的德行,虽然对于他的态度有所不满,可仔细一想,她看向他的眼里又充满了同情,忍了忍平日的傲气,说到。
伊布力斯因为那里是唯一能管住他们的地方
伊布力斯本土的官僚队伍就已经够庞大的了
伊布力斯我需要军官坐镇,指挥军队,可我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表现出色且值得信赖的指挥者
伊布力斯因此,我除了把他们分配到西郡以外,别无他法
伊布力斯说到这里,曙光本有些躁动的心静了静,的确,当他仔细站在伊布力斯的角度思考时,其实,西郡的军功制,某种程度上限制住了那群军官们的权利,没有战争,没有军功,他们便没有了收益来源,这样,他们便会为了军饷而选择长久的臣服于伊布力斯,但是……
曙光您难道,没想过整顿一下他们吗?
这一句话,曙光说的很是沉重,因为他能感受到这样的利益集团会是怎样危险的存在,然而,对于这句话,伊布力斯却是满脸不屑的,轻蔑地说到。
伊布力斯哼,区区一群乌合之众,时机一到,我自会收拾他们
见伊布力斯如此“心有成竹”,曙光却并没有表现的太安心,因为他能确定,伊布力斯实际上并没有把这个心腹大患放在心上。
这种行为的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
可没等他来得及解释,伊布力斯却忽然将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轻抚了起来,虽然感到了些许诧异,但他却也乖乖的接受下了来自“顶头上司”的安抚,着急上火的内心逐渐变得平静祥和,但不知不觉中,曙光的内心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伊布力斯不用讲,我知道的…
伊布力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完成,不过你放心
伊布力斯只要我击败新任的魔王,获得更高的声望,我一定会将那些家伙清除掉,还你一个更好的西郡的。
看着伊布力斯眼中的那股钢铁般不可动摇的坚定与瑰宝般鲜为人知的柔情,曙光复杂的情绪里多了一丝动容,犹豫良久,他单膝跪地,俯下自己的头颅,将双手抱拳悬在头顶,严声应到。
曙光臣必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护我主公一统天下,护我王国江山永驻!
听着这格外有气势的宣誓,伊布力斯偷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将手收回,再次恢复了作为大小姐的高雅范儿,一边朝着门口走去,一边傲气的说到。
伊布力斯好了,该工作了,若想活命,就赶紧跟上本小姐!
望着那个背影,曙光慢慢起身,沉默着跟了过去。
…………
夜晚,在月亮给大地盖上一床亮白的棉被之后,有一个小家伙不安分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西郡城郊外,那片隐蔽的树林当中,曙光背着一个由黑色皮革包裹的神秘物体,披着夜色来到了一片空地当中。
找到这处极佳的试验场之后,曙光将背上的物体先是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树干旁,而后一下子,瘫坐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根上,双手抱着自己混乱的脑袋。
只听到里面不断的回响着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断的警示着,他是一个魔王,他是凯萨王国的领袖,是伟大的魔王凯萨的继承人,而不是自己宿敌的贴身保镖。
可是当他睁开眼时,茫茫黑夜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一名少女站在自己身前轻抚着自己头顶的毛发,她时而是伊布力斯,时而又是那名他未曾谋面的女帝,但无论是谁,他都对她们提不起一星半点的敌意。
在这之前,他对自己的问题是他和伊布力斯这段奇妙的关系是如何建立的,而现在,他有了一个更令他头疼的问题,究竟是要履行自己对伊布力斯的承诺,还是自己身为凯萨王国继承人的职责。
这边曙光还在发难,另一边,一名身穿农民制服的男人突然之间来到了这片空地内,一手扛着锄头,一手别着篮子,在打量了一下满脸愁容的曙光之后,眯了眯眼睛,随后转身坐在了曙光旁边的树根上。
曙光唉……
过了一会儿,曙光从深思熟虑中挣脱出来,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而这时,他才注意到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男人。
令他诧异的是,男人虽然身着农装,身上却透露着一股浓烈的霸者气息,而且这股气息还被刻意的隐藏了起来,让人感觉他仿佛是一名卸甲归田的兵王一般。
不过,考虑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曙光也不敢大胆的随意问,只得一脸疑惑但依然彬彬有礼的问道。
曙光老伯,大晚上的,您怎么来这里了?
听到老伯这个称呼,男人差点没被口水呛死,随后先是扶了扶自己的草帽,而后悄悄的瞪了一眼曙光,淡然的说到。
农民本大……咳咳,没什么,只是干完活了喜欢来这儿逛逛而已
曙光呃,好吧,不过这里离田地比较远,大晚上的,您可注意不要迷路了啊
农民切,这座城市我可再熟悉不过了,迷路什么的不可能。
农民倒是你,我看你穿着和举止都和一般人不一样,你应该是上边来的人吧?那你来这里又是为什么呢?
曙光呃……
男人的反客为主让曙光有些猝不及防,想来想去,他打算隐瞒一下,于是说
曙光嗐,有些事情,想不通,睡不着,就来走走。
农民什么事情啊,你这走的也太远了吧…呐,拿着
一边说着,男人一边将手伸进篮子里,只见他从里面提了一袋东西递给了曙光,曙光刚接过物品,里面溢出的香气便让曙光想起了什么
曙光华夫饼?!
农民不错,我亲自做的,我看你刚刚那个样子,怕是散步也没啥用,就给你点点心。
话音未落,男人便听见了身旁那阵来自华夫饼的酥脆的嘎嘣声,见曙光如此的急性子,他不禁有些无语的看了曙光一眼,而后继续无所事事的将脑袋又偏了过去。
几分钟后,在吃完一整个华夫饼且还留了一块之后,曙光有些慵懒的躺在了树干上,一边打着饱嗝,一边仰望着头顶的星空,一边问着男人。
曙光老伯,如果我没猜错,早晨伊布力斯大人的华夫饼是您卖的吧
农民嗯哼,是的,我曾经是广场旁咖啡厅的一名点心师
曙光点心师?
虽然曙光对这个说法丝毫不信,但他还是饶有兴趣的继续问了下去。
曙光那为什么后来不做了呢?
农民后来换老板了,新老板把咖啡厅做大,但却不信任旧老板手下的人,找了个理由把我炒了
男人风轻云淡的说着,却不知一旁的曙光脸上已然对这个故事满是怪异。
好熟悉啊?
这边曙光一边遐想一边问。
曙光他不知道你是多么出色的点心师嘛?要是把你炒了,他们得损失多少啊
那边男人一边勾起嘴角一边娓娓道来。
农民没办法啊,他看的是忠心,又不是能力。
曙光那要是店铺里全被他换成了又忠诚又蠢的人,咖啡厅不就破产了嘛?不能劝一劝嘛?
农民劝?劝了有什么用,先不说找到有能力的之后翻盘的可能性大不大,就算真的有人能救他一时,等他继续做大,猜疑心也照样变大,当初救了他的人也照样躲不了。
随着农民这一语道破天机,曙光顿时恍然大悟。
没错,就算自己帮伊布力斯打下了江山,将来伊布力斯变得更加趾高气昂,对周围人更加不信任,即便自己身为功臣也照样会受无恙之灾。
相反,击败伊布力斯,虽然听上去很残忍,但是有了惨痛的教训,他相信,只要尽力说服,伊布力斯就一定会有所改变。
一瞬间,曙光感觉身轻如燕,压在肩上的担子一瞬间轻了不少,这道令他头痛欲裂的选择题,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农民对了……
这时候,男人忽然补充了一句,而与刚刚不同,他此刻变得严肃了起来,感受到这语句之间的压迫感,曙光不禁抖了抖身子。
农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伊布力斯的贴身侍卫?
听男人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曙光又颤抖了一下,即便有些惊讶,但他还是干脆的点了点头。
曙光嗯…我是
农民那,就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的信任,务必保护好她
曙光我会的
见曙光如此坚定的回应自己,男人也放下心,继续漫不经心的躺在那里,不过,思来想去,他还是补充了一句
农民以及,你应该,不单单是散步过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