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家。
也没有爹娘。
实际上,我是有爹娘的,而且按理说应该见过他们,可惜那时太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
自从我开始记事起,约莫是总角的年纪,便在闹市流浪。这儿讨碗剩饭吃,那儿偷几钱银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下来了。
有时会抱怨那离开人世的爹娘,怎么不教些防身之术给自己就撒手人寰。好在他们留给自己一身的好力气,偶尔遇上些难缠的恶霸,也不至于吃大亏。
也是多亏了这身好力气,随着年龄渐长,这些年来混得也算是风生水起,从我为鱼肉混到我为刀俎,颇为光荣地混成了泼皮头儿,身后还跟了几个小泼皮。
我与他们在郊外寻了处破败茅屋藏身,想着一直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也不是办法,便照着镇上戏班子的模样,到附近几处熙攘街市,假装是穷苦孩儿卖艺葬父,又或是兄弟回乡筹路费,表演力拔千斤顶、胸口碎大石之类的玩意,向诸位看官讨个赏钱。
当然,也有脾气倔些,不愿低声下气求人赏赐,主动提出离开另谋生路的,我也绝不多留,喝过告别酒后,各自珍重。
几个月的苦心经营,“卖艺团”也算小有起色,虽然还没做到在闹市上一呼百应的地步,但至少,不自量力来找我们晦气的人,愈来愈少。
小泼皮们命迹大多与我相似,都是自小没了爹娘,不得不四海为家的流浪孩童。他们虽喊我一声“头儿”,可实际上并无什么上下等级的贵贱之分,我也从不在他们面前摆出“大哥”的架子,大伙儿同是天涯沦落人,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虽说众喣山动,大家还是没吃上一顿就开始打算下一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明天会如何,未来在哪里,无人知晓。
我未曾想过,这样对于像我们这样无家可归之人来说活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居然有结束的时候。
一日卖艺结束,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我与弟兄们收了摊,一边往茅屋走,一边感慨着最近生意还算可观能撑几日时,一个身高八尺,身形魁梧硬朗,还背着两把铁漆板斧,约莫五六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是认得他的,卖艺时好几次都见他在人群中观望,据负责收赏银的兄弟说,这位看官打赏的银子,最多。
“多谢大哥几次捧场,若是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俺们万死不辞。”
那男子见我不过十来岁年纪,说话的语气却跟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一样,一丝诧异从他眼角转瞬即逝。
片刻的沉默后,他说了一句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话。
“那卖艺的玩意,不过花拳绣腿的功夫,只能骗过不识武功的凡夫俗子,在下见诸位都是练武的苗子,不如跟在下学上几招,日后行走江湖,也不至于任人欺凌。对了,在下牛昱。”
大家听完都愣在原地,大概都是在寻思怎么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居然落到俺们头上。直到老幺悄悄拉了下我的衣角,我望向众人,见大家也在向自己挤眉逗眼,都是一副不学白不学就应了罢反正不亏的模样,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叫一声师傅,就算拜了师。
我们领着牛师傅回到茅屋,大伙将平日睡觉用的茅草铺开,又找了几个破碗,将昨夜刚开的一坛白酒满上,勉勉强强算个拜师宴。
牛师傅丝毫不嫌弃这残败的方寸之地,他卸下腰间双斧后席地而坐,端起破碗,一饮而尽。
他问起我们名讳,我便答道俺们连爹娘都不知姓甚名谁,哪里有自己的名字,平日里都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幺这样按着个头高矮叫的。
牛师傅一听我们小小年纪居然叫得跟山大王一样,忍不住扑哧一笑,而后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轻咳了几声,说道。
“行走江湖怎能没有个名讳?既然在下收诸位为徒,那就跟了在下姓牛罢!”
而后,他环顾四周,正好见到我们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门前梁上拆下来,置在窗边用来档风的牌匾上三个金漆大字,嘴角不自觉上扬。
“旋风居。不过一间破草屋,原主人倒是好雅兴。”
他回过头来,目光炯炯,锁在我身上,像是寻到了什么稀世宝贝,对我说道。
“从今往后,你便叫牛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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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名这种事儿,在文人雅士眼中可能是引经据典卖弄文采的良机,可对我一个完全没有上过学堂,大字也不识几个的大老粗而言,只要顺口就行。
用师傅的话来说,之所以给我起「旋风」这么个名儿,除了受那破匾牌的启发,也是因为觉得我这人说一不二,做事雷厉风行,又是一副天生的热心肠,总是在大伙身边转来转去,有求必应,有难必帮,甚是义气。
「旋风」二字,着实与我相称。
那日大家收拾细软离开茅屋,跟着牛师傅大概走了好几公里的路,最后停在了一家四合院前。
牛师傅招呼我们进门,将右侧一处房间打扫出来,我与弟兄们收拾好行囊,这才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之地。
四合院坐落在一条长长的乌黑巷子深处,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房屋,都是清一色青砖黑布瓦。院子里槐树高耸入云,树下有一块水泥柱支起的青石板,悠悠地泛着光。旁边还有一口压水井,出水口修了蓄水池。
我向来就是闲不住的性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拉着弟兄们将这四合院里里外外跑了个遍。
若要将那间破茅屋跟这四合院相比,那便是小巫见大巫。
够宽敞。
可也太过宽敞。
因为偌大的四合院,牛师傅加上我们兄弟五人,只有六个人,未免有些冷清。
牛师傅像是看出了我们心中的疑问,他主动解释,说他原是什么青龙门一等武将,是青龙门门主姚珩的左膀右臂,位高权重。
江湖门派尔虞我诈已是常态,青龙门被江湖其他门派群起而攻之,再加上当时青龙门内部也纷争不断,内忧外患之下,青龙门在一场大火中覆灭,姚门主夫妇还有当时年仅四岁的少门主葬身火海,殉教而亡。
而他被两个心腹,以生命为代价送出了火海,保住了性命。待他回到家中,妻子和刚过七岁生辰的孩儿早就倒在了xue泊之中。他悲痛之余,正准备与妻儿共赴黄泉,却忆起自己曾向弥留的妻子保证,绝不自寻短见,斧锋停在了咽喉毫米之前。
处理完后事,为了躲开仇敌追杀,他隐姓埋名,一人双斧,浪迹天涯。
他做过客栈跑堂,也当过看门侍卫,见当年青龙门之争风声渐息,这才回乡。那日他见我们几个在街市上演“卖艺葬父”的戏码,想起自己不过总角之年便惨遭横祸的孩儿若是还在人间,该是同我们年纪相仿,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那时已是夕阳西下,红轮霞色从远处的苍穹晕染开来,将整个四合院渲染得一片通红。
恍惚间,我似乎见到牛师傅有些杂乱的眉眼间,有什么东西,在金灿耀眼的夕阳余晖下,一闪,又一闪。
“师傅,您可为门主、师娘他们报了仇?” 话音刚落,我便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赶紧补救,“瞧俺这张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师傅您别跟俺一般见识。”
“谈何容易。孩子们,江湖恩怨,剪不断,理还乱。”
牛师傅一声轻叹,他看着我们一张张似懂非懂,天真无邪的面孔。
“没事儿!反正那帮兔崽子也活不过百年,阎王爷自会替我收拾他们,省的我弄脏了这双板斧。”
当时还年幼的我,只觉得师傅乃是心胸宽广之人,就连如此xue海深仇都能往肚子里咽。
直到后来在魔教,大概是当了三堂主之后罢,某次来了兴致与护法小酌,回首往事,才发觉原来早在我懵懵懂懂还发着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大侠梦时,师傅便将江湖的真正模样告诉了我。
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身不由己。
这,就是江湖。
没有赢家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