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线上杜至突然给苏苏发来了他的照片。苏苏完全没有防备。于是苏苏便看到了这个自称杜至的人。她睁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他,苏苏摒住了呼吸,我的天,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屏幕上的杜至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忧郁而柔和,笑容淡淡的。竟然和她的铭表哥十分相象。他的出现勾起了苏苏的回忆。尽管这很老套,表妹爱上了很帅的铭表哥,老戏的开场白。其实,这已经不是什么老戏的开场白了,因为她和铭表哥的戏从来就没有上演过。苏苏不知道自己的爱情缘于何时,自幼的青梅竹马式的爱情象老折子戏一样散发着古老而诱人的光芒。苏苏看到桌上的金虎才发了一个绒乎乎的新芽。很多事情就是在这种不知觉的情况下发生发展着。她还是奇怪于这个世上竟然有长得这么象的两个人。事隔多少年了,苏苏已经不想再细算了,杜至的出现就象有人拉开了苏苏记忆水坝之闸,又象一把拂尘拂开了尘封的往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冰封的记忆开始融化。渐渐地铭表哥婚事的那个夜晚湿淋淋地凸显出来。那夜她无法控制的泪水象涓涓流淌的小河,苏苏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流那么多的泪。那个夜里她在小屋用一个搪瓷小盆烧掉了她的两本缎面日记,弄得一屋子烟。她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黛玉焚稿香消玉陨的情景。黛玉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宝玉,你好--每次看到这里,苏苏都会合上卷,闭上眼睛,为黛玉心疼不已。苏苏的第一次心疼竟然缘于黛玉的焚稿。而且那天居然只有这句话能缓解她内心的疼痛,她在心里说:铭表哥,你好--只是她没有丫环的肩膀可以扶着吐几口老血。是的,本来她是打算把这二本缎面的日记本交给铭表哥,让这些字来代替她向铭表哥说明她的只属于铭表哥的情感。是的,她把这些字赋予了生命,如果铭表哥看到这些活着的字,一定会感动得掉下泪来,铭表哥的泪水一定会和她日记里浸泡于字上的新旧不一的泪水重合。他们两人赋予这些字生命,是两个人的生命。她一遍遍想着这样的场景,甚至感动了自己。铭表哥从此只是她真正意义上的表哥,一个戴着眼镜的、儒雅、倜倘的 “表哥”。她已经完全失去了铭,只留下表哥。她看火舌舔食着她写的字,字抽泣着、痉挛着被火舌贪婪地吃掉,在火光中她想她一定是要伤心得死掉了。如果象黛玉那样说上一句:铭,你好--,然后吐几口鲜红的血,便香消玉散了。留下的铭表哥会象宝玉那样对着一堆字的骨灰,哭倒在灵堂吗?她不知道。后来姑妈冲上楼来,大家把门弄开,看到她一脸的泪水一屋的烟。姑妈把她整个地检查了一遍,确信她没事以后,姑妈才把她搂在怀里说:傻苏苏啊,侬定要弄出火灾才罢休呀!格子事体终归要讲一个缘字咯。原来她的爱,还有一个旁观者,她突然觉得有些真相从烟雾里透出来,旁观者都能看得清爽,而表哥却一直不知道,是他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吧!
一大早,当太阳从窗户探进头来,苏苏睁开了一双眼睛,她发现自己还活着,她不知是失望还是有幸于自己没有象黛玉那样。可以在宝玉大婚的夜里去另一个世界,躲开这纷扰的尘世。这是苏苏生命中,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尽管她也烧掉了她的字,虽然那些字不及黛玉的那么古典而忧伤到极致的美丽,却也是有生命的。可她并不后悔,因为她确信那些字代她死掉了。今天的阳光比往日暖和许多,金晃晃的阳光把窗户矩形分割的影像映射在栗色的木地板上,变形而夸张。阳尘在晨光里没有规律地舞动、沉浮着,明明暗暗的光影起起伏伏。她躺在床上伸出自己的手,透过阳光的照射,她看到自己的鲜活的胳膊呈现出粉红的半透明色。她想她已经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她揉揉自己的温热胸口觉得心也不疼了。她穿着睡衣打开窗户,跪在窗口的木沙发上看着开井。嫂已经在天井里洗衣服了,铭表哥站在旁边替表嫂系头发上的黄色丝带,她想那是属于表嫂的幸福的颜色。苏苏决定把她的黄色衣服全都捐掉吧!
铭表哥穿着肥大睡裤的样子有点滑稽,她冲着天井里幸福的情侣说:你们好早!
两人抬起头来,哈哈大笑,在清早这笑声好响亮,她疑惑地看着他们,表嫂说:快点看侬格面孔,象个猫三。
她是好了,她从此结束了十多年的想念,这个世界再没有什么人会值得她去想念了。她完全轻松了。她自由了。她解脱了。只是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为什么还会又一次地隐隐的钝钝地疼。像一把生锈的小锯子在来回锯着。
苏苏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铭表哥没有去车站送她,表嫂来了。在站台上,表嫂搂了搂她。她在表嫂的怀里闻到了一种很纯的百合花的味道。她抬起头来看到表嫂很柔和的笑容。
她调皮地用手指头在自己的唇上按了按又在表嫂的唇上按了按。
她说:这个KISS给你!
表嫂笑着用手指在苏苏的唇上按按说:还有侬铭表哥的呢!我替侬带把伊。
在她转身走上火车的一刹那,眼里一滴很明亮的泪珠捽裂在这个城市的土地上,她想,她再也不用回到这个城市了。这个城市对她已经失去了意义。这个曾经是属于她和铭表哥的城市,这个曾经有着爸爸儿时的印记,有着姑妈美味的菜饭,有着精致的越剧的吴侬软语哼唱,有着她童年美好的梦想的城市。从此再和她无关了,她曾经是多么热爱这个古老而美丽城市。她曾经那么努力地要报考这座城市的大学,现在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可以报另一个城市的大学了。
没想到,蝶儿竟然也改了当初的志愿,她很认真地说:你的决定是正确的,我支持,所以你报什么学校,我就报什么学校。我们永远不分开。
苏苏说:你不会后悔吧?
蝶儿说:不会的。
爸妈什么也没有说。姑妈倒是给苏苏寄来一大包吃的和一红一黑的两双的皮鞋。苏苏拿了一双红色的皮鞋送给蝶儿。
苏苏漫长的初恋结束了,她是全新的苏苏了。只是大学四年,她一直没有恋爱,真的不是她不想,是没有。蝶儿说:苏苏,你的臭脸,吓跑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