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31）

后半夜忽然下了一场大雨，菩提清心音与雨声一道缠绵呜咽，响彻一夜。

待天光熹微之时，安雨有些疲惫的拉开客房移门，一道颀长人影正倚在门外，随着她开门的动作，整个人像是有些支撑不住般的朝她倒了过来。

安雨轻轻的啊了一声，连忙接住他，青年一手轻轻环过她的脊背，落在她的肩头。另一只低垂的手中，恰好捏着那支他常吹的白玉萧。

“阿雨，我彻夜运功吹箫，如今丹田似乎有些隐痛。”

他闷咳了两声。

温客行摆出伤了元气那一套，落在她怀中，安雨看不到温客行脸上神色，却也能想象出对方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我给你开点药？还是给你渡点内力？”安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点僵，她伸手就要探他脉搏。

“不用，让我靠一会就好了。”

温客行十分自然的拥着她，他把脑袋搁在安雨的肩窝上，少女娇小，这个似拥抱的姿势已经足以让他将房间里的一切纳入眼底。

床上的周子舒躺在那里没有动，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眉目间一片宁静祥和。

就这么看了一眼，温客行便又闭上眼，把额头埋在她发丛：“阿雨累不累，正好一起去吃个早点。”

随着那近在咫尺的话音，温热的吐息围绕在颈侧，安雨一怔，像是才感觉到腹中饥饿，“……好。”

可惜这时辰实在太早，城中白日里繁华热闹的食肆都还没开张。

刚下过一场大雨，满城湿漉。两人在清晨的凉风里信步走了一阵，温客行看出少女意兴阑珊，他一晃两人相牵的手，指出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矮墙之内，一棵桃树亭亭而立，正结了满树的桃子，颤巍巍的垂着枝桠，诱人犯罪。

两人目光一触，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饱餐一顿回来，安雨担忧温客行一夜未睡，催他休息。温客行乖顺的侧伏在枕头上，一手仍抓着少女的手不放，像一个偏执幼稚的孩子。

“阿雨，一起睡吧。”

“我睡觉可是会打人的。”她亮了亮拳头。

温客行低低笑道，退而求其次：“那你能先不走，就这么陪陪我么。”

“好。”

安雨知道温客行一直难以入眠，即使睡着，也是噩梦缠身，只好坐在床边陪他。过了一会，看床上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便轻手轻脚的打算离开，手倏尔被握紧。

“阿雨，你知道吗。”

“那晚，我和周兄在义庄中了醉生梦死，人在迷香的幻境中，会看到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我看到了爹，娘，周子舒，还有你。”

温客行闭着眼，那头乌发散落在枕上，嘴角带起一抹微笑，仿佛回忆起了极为快活的事情。1

安雨在温客行脸上见过不少笑容，可从未见过这么恬静而温软的笑容。

温客行就这么躺在她身侧，整个人干净白皙，纤尘不染，他絮絮的对她说起那些陈年旧梦的时候，身体里仿佛正有鲜血汩汩的涌出来，此时此刻，令人难过至极。

温客行幼时和父母走投无路，被四季山庄庄主秦怀章所救，原本他已经拜师秦怀章，还遇到了周子舒这个大师兄，他们短短几日便相处得很好。他和双亲眼看就能够在四季山庄的庇佑下重新开始生活。

可是随后鬼谷的人毁了这一切。

他曾抓住了希望，又瞬间被打入地狱。

幸而在地狱中，又遇到了安雨，得到了一线光明。

可那道光，也只出现了一瞬而已。

“我这一生，做了两场美梦，一场是作为甄衍的时候，一场是和你。”

“有时候清醒于世，还不如长梦不醒。”

温客行每每回忆起父母之仇，在孟婆汤的作用下便会头痛难忍，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痛苦。

这时，一股柔和清润的力量像溪流一般潺潺涌入身体，好似减缓了他身上的酷刑，又好像只使那痛苦更深。

“阿行，对不起。”

安雨一时心绪复杂，她又何尝不是温客行口中那给了他希望又带来绝望的人。

她当时在山中清修无聊，觉得年幼的温客行可怜可爱，便和他玩了一阵，教了他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也就是仅此而已。世上可怜之人千千万，她远离人世已久，并未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做事随心所欲，皆是带着玩闹意味。

“其实在我第一次踏入这人间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你能在这凡世长大，那会是什么样子啊？”

安雨自嘲的笑了一下，一念之差啊。

“大概阿行真的会变成温大善人吧，继承你父母的衣钵，布医施药，悬壶济世。多好。”

少女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懊恼，温客行本可以借机讨要些好处。安雨性格强硬，有的东西除非她心甘情愿的交出去，不然他永远都要不来。

可是有些东西是她一开始便说好要给他的，怎么会要不来呢。

太阳渐渐高升，一线骄阳从半掩的素纱窗流泻，化作星星点点的金光。温客行侧过头去看到她雪白衣衫上点缀的金光，才蓦然回神。

“没关系。你给我留了一条去人间的路。”

“而我已经，一步一步的走到你身边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