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萧然是在来年的秋天回的国，他很舍不得法国那个小小的公寓，也舍不得这里的街道，和这里的四季轮回，还有那个画廊，对了，还有铃兰花，她好像真的给他带来了幸福。

他要离开这里了。陆萧然他是那样一个优柔寡断，极其感性的人，用坏的水杯舍不得换新的，谢掉的花舍不得丢，穿旧的衣服鞋子都想留下来，不是为了省钱，只是好像时间久了，自己和这些东西之间有种斩不断的联系。

一如他年少时喜欢的人，就算受伤了，他也没舍得真的放弃他，那些假装砌起来保护自己的高墙在重新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分崩离析。

陆萧然听见海浪的声音，很清晰，听见人们的欢笑，大家都是高中时的模样，可是听不见大家在讲些什么，只有海浪的声音。然后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眼角一滴泪滑落。他也是那样舍不得高中时候的日子，尽管不尽如意。

下飞机到大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他的母亲。她面容憔悴，但看得出来还是静心收拾了一番。陆萧然把母亲拥在怀里，母亲好像瘦了不少，一时间甚是心疼。“妈，对不起，我回来了！”

他抬眼，看见站在母亲身后的高大的男人，对上那人的目光，他怎么会在这里。陆萧然感觉自己呼吸都快停了下来。他放开陆音，却没松开她的肩，他不想她转过去发现那人。陆音看见儿子的目光望向自己身后，她才缓缓说出口，“是盛哲送我来的，他说你今天飞机晚点。”

陆萧然又是一脸震惊对上母亲的双眸，他想开口跟陆音说些什么，可是一瞬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陆音心疼，陆萧然用一年时间运动，减肥，适当减少用药，慢慢就瘦了下来，可后来他也渐渐就没了食欲，只吃素食，早上只喝一杯蜂蜜水，结果瘦的脸上棱角都出来了。陆音是知道陆萧然抑郁长胖的事，只是不知道自己儿子又突然瘦成这样，这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小然，妈都知道了，以后妈只要你健康快乐，是妈对不起你。”陆音哽咽的话语深深刺进陆萧然心里。“从头到尾都是妈对不起你啊！”

陆萧然看向母亲身后的男人，眼里噙满泪水，冲着他笑了。

盛哲是在陆萧然上飞机前一天晚上去找的陆音，他说他是盛哲。陆音当时是直接把人拒之门外的。他在门外跟她道歉，他没想到当时的事情会变成那样。他就站在门外一直说，提到陆萧然他就更大声了。陆音嫌实在是丢人才把人带进家里。

家里装修的很简单，尽管陆萧然出国将近三年，可是家里的角角落落似乎都留有他的痕迹。玄关的柜子上是他小学的照片，客厅的橱柜上是少年时期的照片，上边的男孩都是咧着嘴，露出虎牙，笑得格外灿烂，大大小小的相框，唯独没有穿着高中校服的相片。

“高中之后小然就不爱拍照了。”陆音给他泡了茶。

“我去了趟法国，是去找他的。”

陆音倒水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阿姨，他现在…”

陆音却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你告诉我，我很了解他现在怎么了，我的儿子我清楚！”

“阿姨，我喜欢他。”

这下，陆音哑口无言，突然吼出声来，“我儿子不喜欢男人！”陆音恶狠狠地盯着盛哲。

“阿姨，他喜欢我的，他要回来了，我们约好的。”

陆音瘦削的身体不禁颤抖，握紧双手。她保护得好好的陆萧然，她一个人辛苦养大的陆萧然，这孩子什么都好，学习好，性格好，可是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为什么一个男孩会喜欢另一个男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宝贝儿子，被人嘲笑，被人辱骂，她的心也是在疼得滴血啊。

“阿姨，陆萧然他很爱您，如果您不同意，他不会和我在一起的。他很懂事，但他一直很痛苦，有一天我想明白了，我不想他那么难过，陆萧然还是笑起来特别有生气。阿姨，我喜欢他。”

“陆阿姨，喜欢一个人真的是突如其来的，无关性别，我想陆萧然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吧，阿姨是我的错，我想弥补他，不仅仅因为内疚，我良心上真正过不去的，是我没敢承担在众目睽睽下，我怂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他，他真的很好很好…”

“够了…够了。”陆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陆萧然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终有一天，我也会离开他的，也不能永远护着他…”

最终陆音没再说什么同意他们在一起的话，只是事已至此，他俩心知肚明。

当年陆萧然表白的时候，盛哲其实早就对他产生好感，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先表白了，还是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年少好面子，对陆萧然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才发现自己害死一个人，一步错，就整整错过那人十几年。

这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来赎罪，陆萧然痛过的他要加倍痛在自己身上才配得上陆萧然过了十几年都没变的喜欢。

那个男孩一直是他生命中一抹难以释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