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最为美妙的福音。人流纷纷从各个教室涌出,流入操场。教室里早已人声鼎沸,我从我右边的窗向外看去,操场上也同样的拥挤。它的上空,不时有足球篮球飞起,横扫大半操场,降落于一小群人之中,有时候砸中某人,并常常伴随着一阵幸灾乐祸的笑。
人人都期望着下课,并且充分地享受着它。
除了我。
没人知道下课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然而,现在的这个课间不同于以往。
我在等待。我的课桌上,放着笔和我的素描本。那里面,有着我从开始绘画以来的所有心血,是在我眼里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确切来说,我虽然面朝窗外,可实际上,我注视着的,却是操场边的一条,种着高大银杏的小径——我目光所及之处唯一安静着的地方。
这条小路,左边便是学校高大的铁栅栏——冰冷而坚硬的栅栏,右边则是操场——喧闹的操场。与众不同的是,别处都有人,唯独这儿,没有。
我在等待着的事物,我昨天下午才发现。可惜,素描本落在宿舍(我不敢将其带入班中)。
我要把它画下来——我喜欢这景象,可却不知道为什么。我定定地看着窗外,直到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不清晰。
一抹淡淡的天蓝色蓦然闪入我的眼中。我要等的事物出现了。我的双眼顿时如相机般调整聚焦,眼中的景象又正常了。
那是一个女孩,身着有着天蓝色的水手领的白色校服上衣和天蓝色校服短裙,独自行走在金黄的银杏小径之中。金黄的落叶在她的身旁纷飞,之后又落在地上。有几枚叶子轻轻擦过她的肩膀,然后在空中优雅地旋转着,降落于地面。
我仔细看着。只要我记牢了这景象,我就能一点不差地将它画出来。
这个女孩叫胡蝶。她,是我们班——七(1)班的班长。我多次羡慕她,因为她永远目视前方,像风一样轻盈的脚步所到之处,会留下一阵窃窃私语的赞叹——那些三三两两的女生们还会迎上尊敬的微笑。据我从其他人的交谈中听到的一两句话中,我们班之所以在评比中百战百胜,就是因为有她在领导着。作为另一所重点中学校长的女儿,她还在校内校外参加各种比赛,还曾到市中心接受采访。她虽然只是初一年级学生,但无论哪个学长学姐提到她,都要由衷赞叹一句“后生可畏”。
而我,一直以来都是班里的倒数第一,是老师们认为最令他们头痛的差学生。
而胡蝶仿佛和我们不是在同一个世界的人。在其她女生还在想尽办法将自己的短发用铅笔梳成又硬又短的小辫子时,她早已将头发散开披下,和那些成熟的大人们一样;在其她女生还在扯着嗓子用幼稚的声音大叫时,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是温和清澈的如同泉水一般了;在嘈杂的环境中,她从不参与任何闲谈,浑身散发着不染纤尘的气息。她从未与谁有过隔阂,并且从来都带着友善的目光看着任何一个人。
“哟呵,你又在干什么啊?画画?不,是涂鸦!”“哈哈哈…有意思,你又在涂鸦?”“涂鸦!涂鸦!涂鸦!”
这声音是如此的刺耳。
我毫无意识地把素描本快速藏在桌子里,又把笔胡乱塞进文具盒里,盖上盖子,又打开,同时为了尽量不去在意这个叫林珞的女孩——和她的小团体的声音,而僵硬地朝着窗外看——我不想再看到她们的那副嘴脸。
每个课间,这种“有趣”的事就频频发生,而且都是由林珞首当其冲。
第一次看见林珞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开学报道。
那天,当我不由感叹县城的学校真宽敞时,耳畔就传来一个不善的声音:“乡巴佬,你当这里是哪儿?”
这声音就是林珞。
此后,她便经常出现在我面前,显示着她作为城里人的优越。
上课铃声响了。
我和平时上课一样发呆,任老师在黑板前挥舞粉笔。
“米霞,回答这个问题。”瘦削的戴眼镜的女老师转身发问,并指指黑板上的数学题。
我石像般盯着黑板,盯着我永远也不能理解的那个问题,毕竟我并未听课。
我突然想到,也许,不,一定,米霞一定能轻松答出这个问题的。
问题在于,我不是米霞。
米霞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我的名字叫米霏。
“你叫什么米霞,应该叫米傻瓜!”数学老师将粉笔头向我狠狠砸来。
当它砸中我的鼻梁时,全班同学哄然大笑。“到墙角站着去!”
我呆若木鸡地朝墙角走去,并未注意到林珞和那几个女生在书本掩盖下的窃窃嘲笑,也没看到在另一边一直坐的笔直的胡蝶。
我的姐姐,我深爱着她。我成绩不好,父母便对我冷眼相待,只有她愿意对我好。小时候,她愿意为我梳辫子,给我糖果,长大了,父母骂我她会冲上去劝架,即使也挨一顿骂。并且,只有她支持我的梦想——长大后去美院学习。因为我只对绘画有兴趣和天赋。甚至我现在用的素描本,也是她给我的。
父母觉得只有学习才是正道,说:“画画有什么用?不好好学习以后就会饿死!”可是姐姐从未这么想。
“你觉得什么是对的,就去做。别让你的心愧疚或遗憾。”姐姐这样说。
然而,一切美好的事物仿佛都不会久留。
一纸遗书,击碎了一切。
我的姐姐,已经死了。米霞,已经死了。
米霏呢?
大概,也死了。
为了父母的期待,我甚至连姐姐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就被他们催着,使用姐姐的名字,进入了这所中学。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靠某些有权有势的人的关系进入的这里,他们以此为羞耻,因此便羞辱我。即使他们不说,我也知道。
而我的父母,认为我进入这个地方之后,自己就会好起来的。他们哪里又会想到,是他们自己的过错,间接导致了姐姐的死。
这,就是真相。
下课了,人流依旧流出,我漠然地看着。从衣兜里摸出那面小镜子——姐姐的遗物,我不禁又重新想起了曾经的那些日子。即便家乡只是一个小山村,即便大家都没有太高的文化。那里的人,在我眼中远比这里的优等生们要真诚。
恍惚中,我在镜中看到姐姐的脸。
开始,我以为是一时错觉,毕竟,我和姐姐的外貌那么相似。可是,我却无法根除心中残留着的,最后一丝丝的幻想。
这不可能,我告诉自己。你和她,都死了。
恍惚之间,我仿佛又在镜中看到,自己和家乡的女孩子们,于柳浪之下采撷一捧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