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午后第一节课时,千海突然拍桌站起。正在写板书的数学老师看到了离开座位的千海,欣喜地说:“哦,那么快就有思路了吗。真不愧是千海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千海拿起讲台桌上的黑板擦,将老师写了十几分钟的板书擦得一干二净。转身走向教室前门,一脚把门踹开、脱下外套甩在地上、背对着所有人挥挥手,然后扬长而去。
众人震惊地望着门口发愣,压根就没发现从后门偷溜出去的我。
手里拿着两张请假条,是我和千海的。
来到年段办公室门前,透过窗户往里看,看到班主任坐在里面。我把两人的请假条放在门边,准备离开;仔细想想,又把写着千海名字的那张捡起塞进口袋,敲了敲门,然后迅速离开了。
来到宿舍区,走女生宿舍楼后。我看到了一道矮墙边摆着一块桌子,便踩着桌子翻墙而出。
“就不能快一点吗!”千海在墙外等我,校服上衣上满是灰尘,这里的墙并不高,看来她是初次尝试啊……
“走吧走吧。”她拉住我的手腕,拽着我跑。
跑到一所游乐园前,我好像明白了千海的意思,正要往售票处走去。
“喂,你干嘛呢。”千海手指这个游乐园右边的墙,示意我跟上。
又跟她翻了一次墙。
现在并没有太多客人光顾,都还在各自的岗位奋斗吧。我们首先来到以中世纪古堡为主题的鬼屋,工作人员给了我们一盏手提的煤油灯,千海接过煤油灯,我们一起走了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墙上有幻灯片放映着上世纪的鬼片,里面的演员穿戴着现在看来极为简陋的怪异服饰和假面具。不过在这个地方看这种影片,有点瘆人啊。
顺着指示牌行走着,突然,旁边塑料农田里那几个耷拉着脑袋的稻草人眼睛里闪烁起血红的亮光,然后随着“啪”的一声,稻草人身上的稻草纷纷掉落,架在木桩上的是一具具被腰斩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哇!”我以为千海感到害怕,没想到她走上前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又摸了摸“尸体”身体中间那被斩开的断口,突然转头看向我,面色凝重。
我问:“怎么了?”
千海严肃地说:“这是真的尸体。”
我不禁冒出一丝冷汗,寻找着出口。没注意到千海绕到身后,对着我的腰戳了下去——
“啊!”
“哈哈!吓到了吧!”
“确实啊!别这样。”
“唉,以前跟别人来都要装成一副害怕的样子,可没劲了,那么……”
千海关掉了煤油灯,然后朝出口飞奔起来。
……
走出鬼屋,跟千海一起坐上双轨过山车,因为是第一次坐,在过山车缓缓升上高轨前,我一脸轻松。
然后,很快地后悔了。
过山车飞速坠下,我绝望地张嘴大喊,风疯狂拍击脸,感觉眼珠子都要飞出去了,虽然没有照镜子,但我多半能想象到自己夸张的表情;努力扭过头,身旁的千海也在大喊着,脸上却尽是兴奋的神色。
“呕呕呕……”
我趴在垃圾桶边宣泄着自己的愁闷,千海则在一旁嘲笑我:“哈哈哈,舞涟啊,你这都受不了啊哈哈哈……”
突然有点想念几个小时前的千海同学了。
“我就是一时没准备好而已,这种程度的算什么嘛!”虽然这么说,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那还在发抖的双腿。
“哦?那请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跟她坐了两遍海盗船;从二十多米高的地方激流勇进;以及那我过去根本接受不了的百米蹦极……
我靠在长椅上,只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已经自行挪离原位;陪伴在身旁的是完全不能离开寸步的垃圾桶。
千海颂一脸幸灾乐祸地提着一袋罐装饮品走过来。
“谢谢。”接过饮料,看着她的脸:“别笑了啊。”
“我没笑哦。”
“骗人,你都没停过。”
路灯都亮起了,游客也越来越多。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我很开心哦。”
“嗯。”
“谢谢你。”
“嗯?”
“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这幅样子的人哦。”
“那还真是荣幸啊。”
“你这回答真敷衍……”千海抬起头,望着天空,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脸上。
那种表情,格外真实。
我深知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开口道:“愿意说说吗?”
“什么?”
“你想说的别人不知道的事。”
千海低头看着罐口,说:“好啊,那你可要好好听咯。”
“七岁的时候,妈妈带我来这里玩。那次、包括更年幼时的日子,都让我感到非常幸福。随着年龄的增长,父母给予的要求越来越沉重,我本以为每个孩子都是这样,后来发现……并不是……”
我拉开饮料的拉环,闻到一股不太喜欢的味道;这是一款酒精含量不低的饮料。
千海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抹红晕。
“每次跟朋友同学在一起,总要装一副……呃,很乖僻的样子。哈哈,那真的——很没劲啊!”
千海把饮料一饮而尽,然后大力砸了出去,饮料罐砸到地上弹起;所幸并没有砸到人。我把饮料罐捡起来扔进了那救我数次的垃圾桶。
她把手搭在我肩上:“看到了你,好像什么事都能……置身事外,也不用烦恼怎么更别人相处,自由……自在的多好啊,很羡慕啊……”千海站了起来。
她扯下发圈,头发散开了。
“千海……”
“啊,这样舒服多了。好吧,再跟你说件事,我很快要转学了。”
“嗯,我知道了。”
“还真是适合你的回答呢。虽然只认识了你两天,但我感觉你就是那种很坏的人呢。”
我没有回应你的期待。
千海伸出手指轻轻抵住我的双唇,灯光洒落在她的棕色长发上。
我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明亮澄澈。
今后,无论是我还是千海,都将无法抗拒地再度继续各自的演绎。
但今夜,即便是伪造出来的虚假之物,也显得熠熠生辉。
我把那张写着千海名字却没有上交的请假条给了她。第二天一早,走入教室,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告诉全班千海请了病假。
走到座位上,抽屉里有张纸条。拿起一看,是昨天我给千海的、写着她名字的假条,请假期长为:
两年后的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