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陪着男人出门的那次,一辆摩托在很远的地方呼啸而过时,男人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浑身剧烈的颤抖着,抱着脑袋,无论男孩怎么唤他,拉他,他都一动不动。
夜深了他才回家,动作迟缓,模样颓唐。
这次后男孩不敢再带男人出门。如此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这天是清明节。
“要……出去走走吗?”他对男孩说,即便戴着墨镜,依然能看到他惨淡的笑容。
男孩吓得跳起来。
“你……没关系吗?”
“没事的。”
“没事的……”
男人带到了一方墓地。他在一座写着“李小驹”的墓前停下,沉默着清扫。男孩站在一旁望着,不知所措。
男人放下花束,转头指着墓碑向男孩微笑:“这里面,住着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孩子。”
“他是车祸去世的。”男人摘下墨镜,露出墨镜遮掩下憔悴的面庞。“要是他还活着,现在一定是匹自由自在的小骏马。”他顿了顿,又说:“还是个喜欢吃超甜布丁的小骏马。”
男孩的心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男人。
“他葬礼的时候我就穿这身衣服,之后我就没换过了。”男人耸耸肩,语气里充满了自嘲的意味:“还不好好生活。到头来,妻子走了,工作也丢了。是个在过去里溺死的没用大人呢。”
“真是窝囊。”男人用力抓着脸,嘴角抽动着,表情扭曲。男孩认识,那是极度痛苦下想哭却哭不出来的表情。
“墨镜是掩饰吧?至少,你是位伟大的父亲。什么是有用的大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比很多大人要好。”男孩一字一顿,认真的看进男人深邃悲伤的眼睛。
“也许吧。”男人苦笑。
“何刺玫。”他唤了我的名字,在清冽的风里撑出一个笑容,温柔的揉乱了我的头发。
“记住,你的名字很好听,一点都不像女孩子。你很好,真的。”他轻声说道,“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抱歉。”
“再见。”他站起身。这是我和他认识以来,他首次在比我高的地方看我。即便如此,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任何的威严与高傲,悲伤却温柔,像春天的湖水。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我赶紧埋头,擦去眼泪。
“眼睛进沙子了。”
“嗯。下次再进沙子,记得用清水。”
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残阳里。多瘦啊,似乎轻轻一碰就要碎了。但这样脆弱的人,却总在想着保护他人。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一周后,我听到电视新闻直播报道:在某偏僻地区发现一具成年男尸,男人死时着黑色大衣,尸体旁有一副碎掉的墨镜……
我竟然很平静。身后是父母凶狠暴戾的争吵,于是我在电视前为他划了一片无声的净土。
一周前和他道别后,我去收拾他的家,在某个小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男孩的照片。照片很旧了,但被保护得很好,有许多许多被人摩挲的痕迹。
我将照片裱在相框里,轻轻放在电视前,双手合十,静默祷告。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