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对了。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的竟如此敏感,毕竟在我十九年的人生里,没几个人不会被我的职业假笑骗到。某些佯装成熟的大人也不例外。
是了,我本打算今晚给他下些安眠药……不至于死,但也够难受了。我讨厌他,兀自将我带入这个过分美好的世界,却只让我观望他的幸福。我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只是我在嫉妒,但我依然扭曲的想要撕碎他的美好。
“没关系,想害我就来吧。是我带你来到这里,如果这样能让你好些的话……”他的声音颤抖着,“没关系。”
我怔怔的望着他离开。夜晚我走进他的房间,望着他毫不设防的睡颜,愤愤的咬了咬牙,把药扔向窗外。
第二天他来找我时,眼睛比平时都要亮。他踮起脚,用力拥抱了我。
我不讨厌这个拥抱。
我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其实全都知道。但他居然看起来完全不怕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又纯粹。
“我又画了画!你看看,我是不是进步啦?”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诗人的诗集!我有点看不懂他的诗,你能给我解释下嘛......”
“你经常看起来很不开心。我可以倾听你的烦恼吗?”
“......”
他还是常常找我。每当我偷偷哭泣时,他会轻轻抱住我,静静陪伴与倾听;但轮到他自己有什么苦痛,他却总是对我隐瞒。我被他识破后便不再伪装了,每次他来,我都用恶劣的话语赶他走,他听罢我的话后,面上温和灿烂的笑容消失,留下一个落寞悲伤的背影离去。但第二天,他还会来。
日复一日。我不愿他接近我,我知道我扭曲的性格会伤害他,但我竟卑劣到如此——我在他的温柔面前屈服了。
有天他邀请我去艺术展,我没有像平时一样恶语相向。那天我垂着脑袋,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拉起了我的手。
我对艺术展没什么兴趣,但他一直充满好奇,几乎每一幅画面前,他都要驻足许久,时不时对我介绍,我听得烦,但又不忍心骂他,只能叹口气稍微回应几句。但就算是我敷衍的回答,他还是很高兴。
艺术展结束时已经黄昏,我们在人烟稀少的街市上慢慢的走,不远处传来食物的香气,我才发觉自己已饥肠辘辘,肚子也在这时应和般叫了几声。我窘迫的偏过头去。
他则愣了一下,旋即微微笑了。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回来。”之后就跑走了。
我在原地不知所措。幸好,他真的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
他把煎饼果子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战胜不了饥饿感,接过咬了一口。好吃。
“哈哈。”
“你笑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你笑了。”
这一刻,堪堪落下的太阳将它温柔的余晖披洒在眼前的温柔人身上,他逆着光,朝我绽出他招牌的温柔又干净的笑容。我一时竟忘了饥饿,错觉天使降临到了我身边。
之后我和他是怎么回到家的,我记不起了。但我一直记得,那场温柔的黄昏下,久违的幸福如同沉落海底的金砂,被柔软的水流堪堪托起,停在我的心头。
后来的几天,我也过着这种幸福到好似幻梦的日子。
但是,有人来将它击碎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对我温柔至极的男孩在血泊中陨落,第一反应竟非惊恐亦或是为他悲伤。
——果然啊,我是不配得到幸福的。我如此想到。我再次下坠,坠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