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再续)
那丝淡光消散后,铺子里的暖意却未减分毫。小念捏着木针,低头教男孩把线穿进针孔,男孩眯着眼凑在炉光前,手指笨拙地捏着细线,试了三次才堪堪穿入,小脸上立刻漾开欢喜的笑,像攥住了一颗小小的星辰。苏女士靠在藤椅上,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额角的伤口,那点隐痛在炉火的暖意里,竟淡了许多。
老周缝完护腿的最后一针,咬断棉线,将厚实的帆布护腿递到苏女士面前:“缠在腿上,能护着点,别沾了灰雾里的瘴气。”苏女士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老周带着厚茧的手,粗糙却温暖,她低头看着护腿上细密均匀的针脚,眼眶又微微发热,连声道谢。老周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到角落,翻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草药,有晒干的蒲公英,有磨成粉的艾草,还有几株难得的防风,都是能驱寒治伤的,他挑出几株,放进陶罐里,添上水,坐在炉边慢慢熬着。
日子便这般在针脚与炉火间缓缓过着。苏女士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扶着墙慢慢走动,她手脚麻利,便接过了铺子里的杂活,把捡来的野菜摘洗得干干净净,晒成干菜收进陶缸;把老周和小念换下来的旧衣服缝补浆洗,叠得整整齐齐。男孩名叫小石头,性子乖巧,每天跟着小念一起,把铺子里的布料归置好,帮着老周递剪刀、理棉线,偶尔还会搬着小板凳,跟着老周去巷口背捡来的焦炭,小小的身子晃悠着,却从不说累。
铺子里的粮食渐渐见了底,陶缸里的干菜只剩薄薄一层,焦炭也只够维持几日的炉火。老周看着炉边的四个身影,心里盘算着,得去更远的废墟碰碰运气,听说城西的旧仓库那边,早年囤过不少物资,只是那边离灰雾中心近,瘴气更浓,危险也更多。
次日天刚蒙蒙亮,老周便裹紧棉袄,戴上两层口罩,把剪刀别在腰间,又往编织袋里塞了几块厚饼,准备出门。小念醒得早,揉着眼睛走到门口,把一双刚缝好的厚布手套塞到老周手里:“周爷爷,戴上这个,别冻着手,早点回来。”小石头也跑过来,把一颗自己攒下的硬糖塞进老周的口袋:“爷爷,吃糖,不饿。”
老周捏了捏两个孩子的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女士,沉声道:“我去城西仓库看看,铺子里的炉火别灭了,门栓插好,不管是谁敲门,先听清楚动静。”苏女士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担忧:“周叔,你自己小心,实在不行就早点回来,我们省着点吃,总能熬过去。”
老周应了一声,推门走进灰雾里。清晨的灰雾比平日里更浓,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循着记忆里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里走着,脚下的碎玻璃和钢筋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沿途的断壁残垣上,爬着暗绿色的苔藓,那是瘴气侵蚀的痕迹,老周绕开那些苔藓,屏住呼吸,快步往前走。
走到城西仓库附近时,灰雾里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老周立刻停下脚步,躲在一面断墙后,探出头去看。只见几只被瘴气侵染的野狗,正围着一个破旧的铁皮箱打转,那些野狗的皮毛脱落,眼睛泛着猩红的光,模样凶戾。老周握紧腰间的剪刀,心里盘算着,铁皮箱里说不定有物资,若是能引开野狗,或许能捡点东西回去。
他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用力朝远处扔去,碎石落地的声响引开了野狗,老周趁机快步冲到铁皮箱旁,掀开箱子,里面竟装着半袋面粉,还有几罐未开封的罐头,甚至还有一包焦炭。老周心里一喜,忙把东西往编织袋里塞,谁知刚塞好面粉,身后便传来了野狗的嘶吼,那些野狗竟折返了回来,龇着牙朝他扑来。
老周转身就跑,手里紧紧攥着编织袋,野狗在身后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撞在一面摇摇欲坠的土墙上,肩膀磕在钢筋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丝毫不敢停下。他拼尽全力往前跑,终于甩开了野狗,扶着断墙喘着粗气,肩膀的疼痛越来越烈,伸手一摸,掌心竟沾了血。
他不敢耽搁,捂着肩膀,扛着编织袋,慢慢往回走。灰雾里的路格外难走,他走了近三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云深巷口那熟悉的老槐树,树影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等待的身影。
铺子里的炉火依旧旺着,小念和小石头正扒在门口张望,看到老周的身影,立刻跑了过来,一人拽着他的一只胳膊:“周爷爷,你回来了!”苏女士也快步走出来,看到老周肩头的血迹,脸色瞬间变了,忙扶着他进了铺子,掀开他的棉袄,肩膀上的伤口磕得很深,皮肉翻卷,还沾了些灰尘。
苏女士立刻拿出老周熬的草药,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又把磨好的艾草粉敷在伤口上,用纱布仔细缠好。小念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给老周端来一碗热水:“周爷爷,你疼不疼?以后我们不省了,你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了。”老周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摇了摇头:“不疼,看,爷爷捡回了面粉和罐头,咱们能吃一阵子了。”
说着,他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半袋面粉,三罐肉罐头,还有一包焦炭,铺子里的几个人看着这些东西,眼里都露出了欢喜的光。小石头伸手想去碰罐头,又缩了回来,抬头看向苏女士,苏女士笑着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铁皮罐头,小脸满是好奇。
当晚,炉上炖了一锅面粉粥,还开了一罐肉罐头,肉香混着粥香,在铺子里萦绕,那是这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饭。小石头吃得满嘴是油,却不忘给老周和苏女士各夹一块肉,小念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炉光映着几个人的笑脸,在灰雾笼罩的末日里,凝成了一幅温暖的画。
自那以后,苏女士便跟着老周一起出门寻物资,她心思细,能看清灰雾里的陷阱,还能认出几种能吃的野菜,两人相互照应,竟比老周独自出门时,多捡了不少东西。小念和小石头则守着铺子,把捡来的布料缝成衣服、护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铺子门口的石凳上,若是有其他在灰雾里挣扎的人路过,便能随手拿走。
有时,路过的人会留下一点东西,几颗野果,一块碎布,或是一把干柴,虽不值钱,却藏着彼此的心意。渐渐的,云深巷的老裁缝铺,竟成了灰雾里的一个小小驿站,有人来讨一碗热粥,有人来借一块厚布,有人来歇脚取暖,老周和苏女士从不拒绝,炉火烧得旺旺的,粥锅总温着,铺子里的暖意,渐渐飘出了老巷,散进了沉沉的灰雾里。
这日午后,小念和小石头坐在炉边缝鞋垫,苏女士在熬草药,老周靠在藤椅上,翻着一本破旧的裁缝书,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针脚的沙沙声。忽然,小石头抬头看向气窗,指着外面,大声说:“姐姐,周爷爷,你们看,光!好多光!”
几个人立刻抬头看去,透过两层粗布,能看到灰雾里,竟透出了缕缕金色的光,那些光越来越亮,渐渐驱散了身边的灰雾,连风里的寒意,都淡了许多。老周站起身,走到气窗旁,伸手掀开粗布,一缕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却笑得格外灿烂。
灰雾正在慢慢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断壁残垣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裁缝铺的青瓦上。铺子里的几个人,都走到门口,看着漫天的阳光,眼里满是震惊与欢喜,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跑出门,伸手去接那缕阳光,小念也跟着跑出去,苏女士靠在老周身边,眼里含着泪光,嘴角却扬着笑意。
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温暖而耀眼。老周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看向身边的几个人,心里忽然明白,这末日里,最珍贵的从不是粮食和焦炭,而是心底那点从未熄灭的温情。正是这点温情,撑着他们熬过了漫漫寒冬,熬过了沉沉灰雾,等到了天光破雾的那一刻。
只是,阳光虽至,灰雾并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天际,依旧有淡淡的灰影,那些在灰雾里挣扎的人,还在等着温暖的光。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却能缝出厚实的衣服,能熬出温热的粥,能撑起一片小小的暖意。
他转身走进铺子,拿起剪刀和帆布,嘴角扬着温柔的笑。炉火烧得依旧旺,粥锅还温着,针脚还在继续,而这份藏在末日里的温情,也将随着缕缕阳光,飘向更远的地方,照亮每一个需要温暖的角落。
铺外的阳光正好,铺内的暖意依旧,那些针脚缝起的,不仅是厚衣与护膝,更是人间最珍贵的温柔,最坚定的希望。而这份温情,终将在阳光里,生生不息,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