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旧书店·新约(六十六)·续写
夜色渐浓,桂花香却愈发清冽,像是浸了凉夜的露水,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周爷爷和航爷爷裹紧了薄毯,话匣子却没停下,说起三十年前老街的桂花季,那时的书店还是外婆守着,门口摆着两缸桂花酒,路过的人都能讨一口喝。阿明听得入了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香包被攥得皱巴巴,桂花的香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陈修搬来一张小方桌,摆在门口的槐树下,又从库房里翻出几个粗陶碗,把梅梅阿姨送的桂花蜜舀了两勺进去,兑上温热的泉水,搅出满碗的甜香。客人们围过来,一人捧着一碗桂花蜜水,小口啜饮着,没人说话,只听得到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留声机里慢悠悠的调子。
有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捧着一本泛黄的诗集,坐在书架旁的木凳上。书页间夹着一片红透的槐树叶,她翻到某一页,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苏晚瞥见那页的题跋,是一行娟秀的小字:“某年秋日,与君同游老街,桂花满巷,岁月温柔。”想来是多年前有人留在书里的心事,如今被姑娘偶然拾起,成了她眼里的风景。
橘猫踱到姑娘脚边,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球,姑娘低头笑了笑,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橘猫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夜,外婆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给她讲旧书里的故事,桂花的香气飘满一屋,连梦里都是甜的。那时她总嫌外婆的故事太长,如今才懂,那些故事里,藏着的是时光的温柔。
陈修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刚剥好的橘子,橘子的酸甜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漾开。“明天要不要去后山摘些桂花?”陈修的声音很轻,“阿明不是想酿桂花蜜吗?后山的野桂花,更香。”
苏晚咬了一口橘子,点点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啊,叫上阿明,还有林夏,梅梅阿姨要是有空,也一起去。”
夜色越来越深,客人们渐渐散去,临走时都笑着说,下次还要来,等桂花蜜酿好,等下一个秋天。周爷爷和航爷爷也回了家,走的时候,航爷爷还不忘叮嘱苏晚,夜里要把窗棂关好,别着凉。阿明被他妈妈接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小手里还攥着一片压好的槐树叶书签。林夏收拾好小马扎,对苏晚挥挥手,“明天见,我带个大篮子装桂花。”
梅梅阿姨的糕点铺早就关了门,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旧书店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像一颗温柔的星星,落在老街的尽头。
苏晚和陈修收拾好门口的小方桌,把粗陶碗洗干净,放进厨房。橘猫已经回了它的小窝,蜷缩在一堆旧书旁,睡得正香。留声机的曲子还在响,咿咿呀呀的,像是时光的呢喃。
苏晚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的两幅画,素描的线条简洁,油画的色彩温暖,画里的旧书店,在灯光下,安静而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拂过画框上的灰尘,嘴角弯起一抹浅笑。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飘。老街的夜,很长。旧书店的灯,很亮。那些藏在旧书里的故事,那些留在时光里的温暖,会一直,一直,在这巷尾的旧书店里,静静流淌,岁岁年年,灯火可亲。
后半夜的时候,起了点薄雾,像轻纱似的笼着老街的青石板路。苏晚临睡前,又去看了一眼门口的藤编书筐,里面躺着几本刚寄卖的旧书,书页边缘微微卷起,带着主人留下的温度。她想起那个送书少年的爷爷,听说年轻时也是个爱书之人,曾在这条老街上摆过书摊,后来年纪大了,便把攒了一辈子的书,都托付给了喜欢的人。
晨光微熹的时候,苏晚是被槐树叶上的露珠声吵醒的。她推开窗,薄雾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混着桂花和泥土的清新。阿明的声音隔着巷子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的清脆:“苏晚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后山呀?”
苏晚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煮了粥。陈修已经醒了,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翻着一本旧诗集,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指尖,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
林夏提着一个竹编的大篮子过来时,梅梅阿姨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里面是刚蒸好的桂花糕。“怕你们摘桂花饿了,带着垫垫肚子。”梅梅阿姨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温柔的光。
后山的野桂开得正盛,一树树的金黄,藏在青翠的枝叶间,风一吹,便落下满地的碎金。阿明欢呼着跑在前面,伸手去够低垂的枝桠,林夏跟在他身后,叮嘱他小心脚下的青苔。苏晚和陈修并肩走着,手里的竹篮渐渐被桂花填满,香气染了满身。梅梅阿姨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他们,嘴里哼着老掉牙的歌谣,阳光洒在她的白发上,闪着银光。
下山的时候,每个人的篮子里都装满了桂花,连衣角都沾着甜香。阿明的小口袋里,还揣着几片形状好看的桂树叶,说要回去做书签。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脚步,看向远处的老街。晨光里的旧书店,像一颗被时光珍藏的明珠,暖黄的灯还亮着,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下,安静而美好。
陈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说:“你看,不管走多远,一回头,它都在那里。”
苏晚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不管岁月如何变迁,不管来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这家巷尾的旧书店,都会守着老街的晨光与暮色,守着满屋子的墨香与桂香,守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的故事。
回到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们把桂花倒在竹匾里,摊开在门口的阳光下晾晒,橘猫踱过来,在竹匾旁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叼起一朵桂花,又轻轻放下,像是怕惊扰了这秋日的温柔。
老街的人路过,都笑着停下来,问苏晚要几朵桂花,说要回去泡茶。苏晚便笑着应了,任由他们伸手去捡。风穿过巷子,带着桂花的甜香,带着旧书的墨香,带着老街人熟悉的烟火气,飘向远方。
午后的阳光,暖得像一汪春水。苏晚坐在藤椅上,看着竹匾里渐渐晒干的桂花,看着墙上的两幅画,看着满屋子的旧书,看着身边笑意盈盈的人。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日子就像酿桂花蜜,得慢慢等,慢慢熬,才会甜。”
是啊,慢慢等,慢慢熬。等桂花落了又开,等旧书被一页页翻开,等时光在灯火里,酿成最温柔的模样。
巷尾的旧书店,依旧亮着灯。
老街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