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旧书店·新约(六十一)
日子往深秋的更深处走,桂花落尽了,老槐树的叶子也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金雨。书店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老街在低声说着话。
样书加印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除了样书和孩子们的故事簿,又多了一叠装订整齐的画稿,是那天来写生的大学生们送的。苏晚找了个木框,把其中一幅裱了起来——画上的书店,暖灯晕着一圈黄,周爷爷和航爷爷歪在藤椅上打盹,阿明趴在窗台上,手里的彩铅还没放下。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这里的时光,是慢的。
留声机的曲子,依旧每天下午准时响起。林溪送来的黑胶唱片,苏晚又找了几张旧的,都是些老调子,咿咿呀呀的,混着墨香和偶尔飘进来的烤红薯香,在书店里缠缠绕绕。客人们听着曲子,有的翻书,有的写字,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白发的老人照旧坐在门口,手里的故事簿翻得卷了边,看到有趣的地方,就扯着嗓子念两句,惹得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阿明的小竹篮,换了新的,是陈修用店里废弃的木板钉的,小巧玲珑,还刻了一朵桂花。他采狗尾草的时间,又往后挪了些,太阳爬过槐树梢的时候,他才挎着篮子出门,身后跟着一只橘猫,是周爷爷家的,总爱黏着他。阿明采的狗尾草,不再是随便插在玻璃瓶里,他会照着林夏教的法子,编成小兔子、小蜻蜓的模样,摆在柜台,谁喜欢就拿去。
林夏的日子,过得越发有滋有味。她在书店的角落,辟了个小天地,放着老街的老物件——航奶奶小时候的玻璃球,周爷爷年轻时的旱烟杆,梅梅阿姨外婆传下来的木簪子。客人们来了,她就指着这些物件,讲老街的故事,从民国的石板路,讲到如今的旧书店,讲得眉飞色舞。有人问她,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她就笑着说:“老街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藏着故事呢。”
梅梅阿姨的糕点铺,又添了新花样,是红薯糯米糕,蒸得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满是红薯的甜香。她依旧每天下午送一屉过来,不过这次,她还会带一壶桂花茶,用老槐树底下的井水沏的,清香扑鼻。阿明最盼着梅梅阿姨来,除了糯米糕,梅梅阿姨还会给他带块麦芽糖,缠在小木棍上,甜得他眯起眼睛。
这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书店里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些,苏晚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旧书,陈修在一旁整理书架,林夏趴在桌上,写着老街的故事。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个背着背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可以寄卖旧书吗?”
苏晚抬起头,笑了笑:“当然可以。”
年轻人把书放在柜台上,是一本《城南旧事》,封皮都掉了,里面却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这是我外婆的书,”年轻人说,“她年轻的时候,来过这条老街,说这里有一家旧书店,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地方。她走的时候,让我把这本书带来,说要放在这里,等有缘人。”
苏晚的心,忽然软了下来。她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航爷爷写的“灯火长明,故人不散”。
没过多久,雨就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留声机的曲子,在雨声里,显得越发温柔。客人们都没走,靠在书架旁,听着雨,听着曲子,偶尔有人低声说着话,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这宁静的时光。
阿明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攥着一根狗尾草编的小兔子。橘猫蜷在他的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他忽然转过头,对苏晚说:“苏晚姐姐,雨停了之后,我们去采桂花吧,梅梅阿姨说,晒干了可以做桂花茶。”
苏晚笑着点头:“好啊。”
陈修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茶香混着墨香,在鼻尖萦绕。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屋里的人,轻声说:“你看,不管什么时候,这里的灯,都亮着。”
苏晚看着他,眼里闪着光。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她说,旧书店不是卖书的地方,是藏故事的地方,是等故人的地方。
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金红。书店的灯,早早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闪光的河。
橘猫从阿明的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留声机的曲子,还在响着,咿咿呀呀的,像是时光的呢喃。
老街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些藏在旧书里的念想,那些留在灯光里的温暖,那些飘在风里的桂花香,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慢慢发酵,酿成了最温柔的时光。
岁岁年年,灯火可亲。
这家巷尾的旧书店,会一直亮着灯,等着每一个带着故事来的人,等着每一个想要留下故事的人,等着每一个,把这里当成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