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到天桥乐茶园门口。
海报上写着:"北京相声大会——郭德纲、张文顺、李菁——每晚演出——票价:二十元。"
郭德纲。
三个字。褚秀兰看到了。梦婷也看到了——但她不认识这三个字。
梦婷仰头看海报。上面有照片——一个穿大褂的男人,瘦瘦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妈,这个叔叔——"
"嗯?"
"他穿大褂。"
"……对。说相声的穿大褂。"
"他笑得好看。"
褚秀兰看着海报上的郭德纲。七年了。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不是那张劝业场门口的旧照片,是现在的、活的、印在海报上的照片。
他瘦了。比照片上更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带着笑。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妈妈,我们能进去吗?"
褚秀兰看了看门口的售票窗口——关着。演出已经开始了,不卖票了。
"……今天不行。演出开始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
梦婷点点头。她又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照片,然后转过头,继续听那个声音。
声音从茶园里面传出来。清清楚楚的。那个男人在台上说了一段贯口——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地名,中间不停顿,像机关枪连发。
梦婷闭着眼睛听。
"……北京天津上海重庆哈尔滨沈阳长春石家庄郑州武汉长沙广州深圳——"
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她睁开眼睛,看着海报上的照片。
"妈妈,他叫什么名字?"
褚秀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郭德纲。"
"郭——德——纲。"梦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郭德纲。"
她把这三个字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拉着褚秀兰的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桥乐茶园。
红色的门脸、红色的灯笼、红色的海报。
"妈妈。"
"嗯?"
"婷婷明天还来。"
"……好。明天还来。"
当天下午,她们去了故宫。
梦婷对故宫的兴趣没有对天桥乐茶园的兴趣大。她一路上都在想那个声音——那个从茶园里传出来的、嘴皮子利索的、有劲的声音。
"妈妈,故宫有说相声的吗?"
"……没有。故宫是皇帝住的地方。"
"皇帝也听相声吗?"
"……不知道。"
"那皇帝听什么?"
"……听戏吧。"
"什么戏?"
"京剧。"
"和京韵大鼓一样吗?"
"……不一样。"
梦婷想了想,觉得皇帝真可怜——只能听京剧,不能听相声。
她们走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梦婷仰头看那些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巨大的铜缸。
"妈妈,这里好大。"
"嗯,故宫很大。"
"比成都还大吗?"
"……没有成都大。但比成都的院子大。"
梦婷满意了。故宫比成都的院子大——这就够了。
她们走到御花园。梦婷看到了树——不是橘子树,是松树和柏树,很高很大,树干粗得她两只手抱不过来。
"妈妈!好大的树!"
"嗯,这是松树。几百年的松树。"
"几百年?"
"嗯。明朝的时候就种了。"
"明朝是什么?"
"……很久以前。"
梦婷摸了摸松树的树皮。粗糙的、硬的、结实的——像橘子树的树干,但更大、更老。
"妈妈,这棵树比橘子树老。"
"嗯。这棵树几百岁了。"
"那橘子树几岁?"
"……十几岁吧。"
"橘子树还小。"
"嗯,橘子树还小。"
梦婷靠在松树上,闭上眼睛。
松树的树皮贴着她的背,粗糙的、硬的、结实的。像橘子树,像那个声音,像某种她不知道但感觉得到的东西。
她想:北京有几百年的树。成都只有十几年的橘子树。
但橘子树有花。松树没有花。
她更喜欢橘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