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十二月,成都的冬天。
梦婷穿着那件枣红色棉袄——每年长高一截,每年褚秀兰就给她做一件新的。今年这件比去年的又大了一号,但穿在身上还是合身的。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橘子树。
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但树干还是粗粗壮壮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橘子树,"梦婷对着树干说,"婷婷六岁了。"
橘子树不说话。
"六岁的婷婷会唱大鼓了。班上的小朋友都鼓掌了。"
橘子树还是不说话。
"你是不是也想听?"
风从院子东边吹过来,吹动了橘子树的树枝。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摇头。
"你摇头了!你不想听!"
风停了。树枝不动了。
"你又不想听了?"
树枝不动。
"……好吧,婷婷不唱了。"
她蹲下来,靠着橘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的、冰凉的,贴着她的背,像一只大手靠着她。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冬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院子里的空气冷冷的,但阳光是暖的。冷和暖混在一起,像她的生活——有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冷,有褚秀兰和褚建国的暖。
她靠在橘子树上,慢慢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了,阳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脸上有点凉。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褚秀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婷婷,睡着了?"
"嗯。"
"外面冷,进屋吧。"
梦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妈妈,橘子树冷吗?"
"不冷。"
"那婷婷给它围围巾。"
她跑回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围巾——褚建国不用的,灰色羊毛的,有点起球了——抱到院子里。
她踮起脚尖,想把围巾围在橘子树的树干上。但树干太粗了,围巾太短了,围了一圈还差一大截。
她想了想,把围巾对折,围在树干最细的地方——靠近地面的树根处。
"好了!橘子树不冷了!"
褚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笑得不行。
"婷婷,你把围巾围在树根上了。"
"对呀,树根最冷嘛。树根冷了,橘子树就感冒了。"
"……橘子树不会感冒。"
"你怎么知道?"
"……好吧,也许会。"
梦婷满意了。她拍了拍树干上的围巾,像在给橘子树盖被子。
"橘子树,这是爸爸的围巾。爸爸说暖和,你也暖和。"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风把围巾的一角吹了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树干上。
梦婷看着围巾在风里飘的样子,忽然说:
"妈妈,围巾飞起来了。"
"嗯,风大。"
"风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很远很远,从北方来。"
梦婷想了想。
"天津在北方吗?"
褚秀兰的手停了一下。
"……嗯。天津在北方。"
"那风是从天津来的吗?"
褚秀兰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
梦婷点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东边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远方。
"妈妈,天津有风吗?"
"有。"
"那婷婷的根在天津。根不怕风吗?"
褚秀兰低下头,眼眶热了。
"……不怕。根在地下,风刮不到。"
"那婷婷的根在地下?"
"嗯。在地下。"
梦婷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接受。
她靠回橘子树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动了她帽子上的毛线球。
她想:天津的风,是不是也吹过她的根?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如果风是从北方来的,那风里可能带着天津的味道。
也许还带着那个收音机里的声音。
那个嘴皮子利索的、有劲的、像橘子树树干一样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全。
就像橘子树的树干。粗糙的、冰凉的、结实的。
她靠在上面,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