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春天,梦婷五岁了。
千禧年的成都,街上的变化一天一个样。春熙路那边开始修新楼,公园门口装了彩色霓虹灯,连巷口卖包子的铺子都换了新招牌——红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但褚家院子没变。
橘子树还是那棵橘子树,树干又粗了一圈,裂纹更深了。树冠撑开来,遮住大半个院子,春天一到,满树白花,香气和往年一样浓。
梦婷长高了。去年那件黄色外套穿不下了,袖子短到手腕上面,褚秀兰又给她做了一件新的——这次是浅绿色的,她说"春天穿绿色好看"。
五岁的梦婷和四岁时不一样了。四岁的她还是个小小孩,说话奶声奶气,走路偶尔还会摔跤。五岁的她开始有了"大孩子"的样子——说话利索了,走路稳了,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妈妈,今天婷婷要穿绿色的外套。"
"昨天你不是说要穿黄色的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褚秀兰笑着把绿色外套拿出来。梦婷自己套上,自己系扣子——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的,但全部扣上了,没有漏一颗。
"妈妈你看!"
"嗯,婷婷自己穿的。"
梦婷满意地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五岁的她已经知道"好看"和"不好看"的区别了。她会挑衣服、挑颜色、挑搭配。她甚至开始挑剔褚秀兰给她扎的辫子——"妈妈,今天要扎两个,不要一个。"
"好好好,两个就两个。"
褚秀兰给她扎了两个冲天辫,用绿色的皮筋绑好。梦婷跑到院子里,仰头看橘子花。
"妈妈!花花又开了!"
"嗯,每年都开。"
"为什么每年都开?"
"因为橘子树活着,每年都会开花。"
"那橘子树会死吗?"
"……会。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梦婷想了想,跑回屋里,拿了一个小杯子,装了半杯水,跑到橘子树下,浇在树根旁边。
"妈妈!我给橘子树喝水!"
"好,橘子树谢谢婷婷。"
"橘子树不客气。"
她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摸了摸树皮。树皮比去年更粗糙了,裂纹更深了,像一张老人的脸。
"橘子树,你老了。"
褚秀兰在厨房门口听见了,差点笑出声。
"婷婷,橘子树才多大,就老了?"
"它脸上有皱纹了。"
"那不是皱纹,是树皮。"
"树皮就是橘子树的皱纹。"
……行吧,你说得对。
五月中旬,一个周日的下午。
梦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橘子——今年第一颗成熟的橘子,褚建国从树上摘下来的,黄了一半,酸多甜少。
她咬了一口,眯了左眼。
"妈妈!酸!"
"今年的橘子还没完全熟呢,酸是正常的。"
梦婷又咬了一口,还是酸,还是眯左眼。但她没吐出来,嚼碎了咽下去。
"妈妈,婷婷是从哪里来的?"
褚秀兰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知道吗?从橘子花里长出来的。"
"张奶奶说不是。"
褚秀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奶奶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