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九月，梦婷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

褚秀兰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买书包、买文具、买小水杯。最重要的是买裙子。

"婷婷要去幼儿园了，得穿漂亮一点。"

她带着梦婷去春熙路那边的小商品市场，在卖童装的摊位前挑了半天。

"这条怎么样？"她举起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上面印着小花朵。

梦婷看了看，摇头。

"那条呢？"蓝色背带裙，上面有小熊图案。

摇头。

"这条呢？"黄色碎花裙，裙摆很大，转圈的时候会飘起来。

梦婷的眼睛亮了。

"这个！"

褚秀兰笑了："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条。"

她把裙子买下来，回家让梦婷试穿。梦婷穿上裙子，跑到镜子前面看——黄色的碎花，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转一圈的时候裙摆真的飘起来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妈妈！婷婷是花！"

"对，婷婷是花。"

褚建国从外面回来，看见梦婷穿着新裙子转圈，站门口看了半天。

"哟，我们婷婷成大姑娘了。"

梦婷停下来，跑到他面前转了一圈。

"爸爸好看吗？"

"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梦婷满意了。她跑去照镜子，又转了三圈。

九月初，幼儿园开学了。

梦婷背着小书包——红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穿上那条黄色碎花裙，站在门口等褚秀兰。

"妈妈好了吗？"

"好了好了。"

褚秀兰牵着她的手出门。梦婷一只手牵着妈妈，另一只手抱着那个粉红小猪——妞妞送她的那个，她舍不得丢，去哪儿都带着。

"小猪也去幼儿园吗？"褚秀兰问。

"嗯。小猪陪婷婷。"

"好，小猪陪婷婷。"

幼儿园离家里两条街，走路十分钟。路上梦婷一直东张西望——路过卖包子的铺子、路过修自行车的摊子、路过一棵比她还大的榕树。

到了幼儿园门口，梦婷停下来了。

门口站着好多小朋友，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被家长拖着往里走。一个老师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跟每个小朋友打招呼。

梦婷抓紧了褚秀兰的手。

"妈妈……"

"嗯？"

"婷婷不想进去。"

"为什么？"

"里面有好多人。"

褚秀兰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婷婷，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有滑梯、有秋千、有积木、有画画的地方。"

"有橘子树吗？"

"……可能没有。"

梦婷想了想。

"那婷婷进去看看。如果没有橘子树，婷婷就回来。"

"好，进去看看。"

褚秀兰牵着她走进幼儿园大门。老师迎上来，蹲下来跟梦婷打招呼。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褚梦婷。"

"梦婷，名字真好听。你多大了？"

"三岁。"

"你手里拿的什么？"

梦婷举起粉红小猪："小猪。"

"小猪也来上学呀？"

"嗯。小猪陪婷婷。"

老师笑了："好，小猪也欢迎。"

梦婷跟着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摆着小桌子小椅子，墙上贴着彩色画——太阳、月亮、星星、树、花、小动物。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叶子绿油油的。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小猪放在桌上，面对着她。

"小猪，你看，这里有花。"

旁边一个小朋友凑过来——是个小男孩，剃着小平头，圆脸蛋，眼睛滴溜溜转。

"你叫什么？"

"褚梦婷。"

"我叫李浩。你带小猪来上学？"

"嗯。"

"我带汽车。"李浩从口袋里掏出一辆小铁皮车，红色的，只有巴掌大。

梦婷看了看小汽车，没说话。

"你玩吗？"李浩问。

梦婷想了想，摇头。

"我和小猪玩。"

李浩耸耸肩，跑去跟别的小朋友玩了。

梦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只鸟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她也歪着头看鸟。

鸟飞走了。

她低下头，看见小猪在桌上。她把小猪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窗外。

"小猪，你看鸟。"

小猪不说话。

梦婷也不说话。

她坐了一上午，没跟别的小朋友说话，没玩积木，没画画，就坐在窗边跟小猪一起看窗外。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师端来一碗米饭、一碟青菜、几块红烧肉。梦婷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吃得很干净。

"梦婷，你怎么不吃肉？"老师问。

"婷婷吃。婷婷在吃。"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了一下左眼——肉有点甜，但不是酸的，所以眯得不太明显。

下午三点，褚秀兰来接她。

梦婷看见妈妈，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小猪跑过去。

"妈妈！"

"婷婷！今天开心吗？"

梦婷想了想。

"还行。"

"交到新朋友了吗？"

"没有。婷婷有小猪。"

褚秀兰笑了："行，有小猪也行。"

回家的路上，梦婷牵着褚秀兰的手，忽然说："妈妈，幼儿园没有橘子树。"

"嗯，没有。"

"那婷婷明天还去吗？"

"去。每天都需要去。"

梦婷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猪。

小猪也不说话。

"妈妈。"

"嗯？"

"小猪也想橘子树。"

褚秀兰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她。

"那这样——明天早上出发之前，我们先去院子里跟橘子树说一声，好不好？"

梦婷的眼睛亮了。

"好！跟橘子树说婷婷去幼儿园了！"

"对，跟橘子树说。"

梦婷笑了。她抱着小猪，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黄色碎花裙的裙摆在腿边晃来晃去。

小猪在她的臂弯里，面朝前方，像一个小小的水手，跟着他的船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