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厅中众人一听，便明白栾淑穿的如此素净是怎么回事了，同时他们也在思量栾淑的话，一句周家的男丁全部都死了，这其中必然是涉及了什么秘密。

　　“周姑娘说的这个外人，可是金不换？”花四姑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栾淑点了点头，几乎摇摇欲坠，之前跟随她进来的马夫此时站了出来，在诸位强者的目视之下，他倒是有些瑟缩胆怯，但还是坚定的走了过去，将栾淑扶着让她坐了下来。

　　“三娘子，真的要说吗？”马夫有些担忧的问道。

　　“事无不可对人言，在场几人皆是仁义守信的前辈，便是我将事情说出来，他们也不会胡乱去说的。”栾淑终于坐到椅子上了，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暗叹道这破败身子真是病怏怏的。

　　“周姑娘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多嘴之人，若你实在不放心，可与徐若愚到内厅去谈。”李长青体贴的说道。

　　“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若愚攥紧双拳，双目含泪的催促道，就连栾淑都没想到，自家大哥的这个结义兄弟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事情要从两个月之前说起……”栾淑白着一张脸，咳嗽了两声。

　　两个月之前，正是栾淑从周三娘身体中苏醒的日子。

　　那时候正是晚上，周三娘的闺房中一片黑暗，她醒过来之后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无力，出气多进气少，几乎要立马死去了一样。

　　还未等她接收这姑娘的记忆，便听到一个女声娇喘着说：“别/摸/那儿！”

　　栾淑直接一僵，没等她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便又听到一个男声哑着声音喘着粗气，嘴里像含着个什么东西一样，含糊不清的说着：“乖乖，再叫我弄/一回。”

　　这些声音竟就在屏风外，就在这间屋子里，伴随着女声吟叫，男声粗喘，栾淑直接听了半刻钟的叫床声。

　　栾淑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不知道自己身体这般状况是因病还是天生的，又或者是被人下了药，只能耐下心来听取信息，也幸好她是舒服的睡在床上，不然肯定熬不住。

　　也就是借着这一晚，栾淑知道了那个女声是她这具身体的丫鬟，名唤春桃，而那个男声则是正在与这具身体议亲的张鹏飞。

　　知道两人的身份之后，栾淑就担忧了起来，猜测这具身体这么虚弱无力，是不是被这两个狗男女给算计了，待她还想要再听，那两人却办完了事，那张鹏飞匆匆离去，而春桃则带着一身情事过后的味道来到栾淑的床前。

　　那春桃似乎是在检查这具身体是不是还昏睡着，也幸好栾淑早有准备，这才让她糊弄过去了，待那春桃离去之后，栾淑这才有机会接收记忆。

　　这具身体姓周，今年刚满十二岁，因排行第三，故而家人称她为三娘，仆人们则称她为三娘子。

　　周家一共有五口人，祖藉河南商都，周老爷是商都有名的富商，身材高大，样貌英武，虽会些拳脚功夫，却并不精通，一直秉持着和气生财来做生意。

　　周夫人是前任知州的庶女，美貌且柔弱，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清灵，管家能力一般，二人最初的结合是典型的官商勾结，但婚后二人却十分的恩爱。

　　第一年就生有周大郎周骥，大郎不仅心性品德十分优秀，就连容貌也是一等一的俊秀，虽一直跟着周老爷做生意，但也没落下习武，现今已经二十一岁了，差不多是江湖二流高手的水准。

　　之前十五六岁的时候，娶过一任妻子，只是那妻子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死了个干净，周大郎与发妻感情很好，故而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再娶妻。

　　周二郎周玦，才十五岁，也是一副好相貌，现今已经在相看人家了，只是二郎有些纨绔子弟的习气，不喜酒色，却喜欢外出斗鸡斗蛐蛐，除此之外性格温和，品性善良，没有太大的毛病。

　　而三娘因为是周夫人近四十岁才生下的，所以一直很柔弱，平日里精心养着，倒也能外出游玩片刻，只是再怎么精心养着，也是时不时的病上一场，能够活到十二岁，也是全家人尽全力呵护的结果了。

　　但这姑娘却并未有一丝娇纵之气，也没有怨憎之情，她不仅有水晶花般的容貌，更是有着一颗水晶一样的心肠，虽然她也时常忧心自己活不长久，但却不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担心父母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所以她私下里时常念佛，常说愿意一辈子吃斋，只求佛祖让她能够活到为父母养老送终。

　　但是，当她一如继往虔诚的跪在佛前祷告时，仆人却传来噩耗，周老爷与周大郎外出进货的时候，遇到一伙马匪，马匪凶悍，得了大笔银钱与货物之后，害怕周家父子会去报官，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将周家父子直接杀害了。

　　听闻这样的消息，周三娘直接承受不往昏了过去，待她再次醒来，周家父子的尸体也送了回来，她明明已经缠绵病榻起不了身了，但得知此消息之后，硬生生撑着病体不顾劝阻去跪了七天的灵。

　　之后她就再次昏迷了，她时醒时昏，周夫人与周二郎用尽办法都不能让周三娘好转，此时离周家父子死去已经过了一年了，不知谁出了个馊主意，说是给三娘定亲冲冲喜。

　　那张鹏飞便是议亲的人选之一，他小时候被周老爷捡了回来，一直在周家做事，生得倒颇为英俊，能文能武的，是被周老爷培养着给周大郎做助手的。

　　在周家父子出事，周二郎周夫人不懂经营的情况下，是张鹏飞站了出来，将各种烂摊子都收拾好，但却并没有借机敛财，反而每干一件事都会向周夫人汇报，同时向周二郎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在周二郎心中，张鹏飞是十分可靠的助手大哥，在周夫人的心里，张鹏飞是可以信任的家臣，他们都信任他，几乎要将周家的生意都交给张鹏飞了。

　　议亲冲喜之事是在给周家父子守孝一年后才被人提出来的，最开始的人选中并无张鹏飞，毕竟不管再怎么相信他，在周夫人跟周二郎的眼中，张鹏飞也只是个助手家臣而已，而且还比周三娘大七八岁。

　　还是张鹏飞自荐，列举自己的几大优点，一说愿意入赘周家，以后生下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姓周，二说老夫少妻好疼人，三说自己绝不会纳妾，即使三娘体弱生不了孩子也没关系。

　　一番花言巧语说得天花乱坠，周夫人跟周二郎又颇为信任张鹏飞的人品，思量片刻之后，就答应将他列到议亲人选当中了。

　　这件事周三娘也是知道的，只是她觉得这议亲人选是谁都无所谓，毕竟三娘年龄还小，还没开情窍，不通感情之事，所以她心中全然相信自己的母亲跟二哥，一定会为她找一个好夫婿的。

　　对张鹏飞三娘倒是有些好印象，毕竟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常常为他说好话，这一来二去的，虽不至于让张鹏飞在三娘心中扎根，但也让三娘对他有了一些好感。

　　说来也是怪事，原本缠绵病榻下不了床的周三娘，在经历了议亲之事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最起码能够下床走走路，到花园赏赏景了，三娘的好转，也让的周夫人跟周二哥更加坚定了冲喜之说。

　　而也正是三娘的好转，让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因为春桃时常在三娘耳边说张鹏飞的好话，她虽然因为女儿家的羞涩而面上不显，但心中却是对张鹏飞有了几分好感，也正是因为这几分好感，让她对张鹏飞留心了几分。

　　说来也是巧合，三娘在逛花园的时候，老远看到张鹏飞与周家商行的一位管事，在三面环水的亭子里商谈着什么，三娘看清楚两人之后，便直接转身离去了，毕竟在她心中男女之防还是有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中，三娘回忆起张鹏飞颇为英俊的面庞，心中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在回忆的同时，她也回想到了坐在张鹏飞对面的那个管事。

　　三娘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优点，那便是她的五感比常人要强很多，这兴许是老天爷对她体弱的补偿，让她的视力、听力、嗅觉跟味觉都比常人要灵敏很多。

　　这就意味，她虽然站得老远，却仍能看清楚那管事的口型，那管事分明说的是“晋（京）城的那批货物已经处理好了”。

　　初时三娘并未起疑，只是伤感于晋城二字罢了，毕竟周家父子就是在晋城身亡的，也许那批货物是在京城置办的也说不定，所以三娘并未把这放在心上。

　　让她起疑，是在母亲叫她来挑选珠花首饰的时候，因为守孝，所以首饰多以珍珠白银为主。

　　三娘有一对珍珠耳环是从京城来的，十分的漂亮，只是那对耳环不知怎的遗失了，三娘便问母亲，此次是否有京城来的首饰，好让她再挑一对类似的耳环。

　　母亲也不瞒她，毕竟都是一家人，让她学些管账的本事也是好的，于是把账本拿给她，告诉她说，因为周家父子的死去，周家商行极度缩水，近一年来并未到京城采买什么，只在几个固定的进货渠道进货。

　　三娘接过账本一看，的确没有到京城进货的记录，她翻看了一遍，她虽说不是过目不忘，但也差不多了，所以她惊讶地发现，这一年来竟然也没到晋城进过货，那么之前管事口中这晋（京）城的货物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三娘就此起了疑心，她看着娘亲疲惫的面容，自父亲大哥死后逐渐花白的头发，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怀疑不知怎的没说出口。

　　她回房之后，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三娘虽然年龄小，见识浅薄，但并不意味着她不聪明，她之前看折子戏的时候，看到刁仆作恶乱家，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自己家里，但现在却意识到这种事情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她在自己房中试验了好几次，那口型的确是晋（京）城，但这一年的账本上却并无晋（京）城的进货，那么这货物又是哪里来的呢？

　　三娘口中念叨着晋城晋城几个字，却突然想起自家父亲跟大哥就是死在晋城的，他们的货物也被那伙马匪给弄走了，管事说的那批货物，会不会就是这一批呢？到了马匪手中的东西，又怎么会回到管事手中，他又为什么要对张鹏飞禀报，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猫腻的。

　　三娘不敢肯定，但疑惑的种子已经扎根了下来，她甚至对时常为张鹏飞说好话的春桃起了疑心，但她只是一个闺阁女子，就算想要做什么事情也做不到，于是她找了机会，摒退外人之后，对二哥说了自己的怀疑跟猜测。

　　在说这些怀疑的时候她感到十分的羞愧，毕竟自己并没有证据，只是捕风捉影的看到了什么而已，她对自家二哥说，若自己的怀疑是假的，那么到时候她亲自上门给管事跟张鹏飞赔罪，她也十分迫切的希望自己是怀疑错了。

　　可若是她的怀疑是真的，那么大哥跟爹爹的死就有问题了，她不愿意大哥跟爹爹就连死都死的不清不楚。

　　周二郎不是个善于经营的主，但却并不意味着他是蠢笨的，他虽心思纯善，但在家人的安危面前，他也是有几分算计的。

　　他听了三娘的话之后，起初是不相信的，但奈何三娘说的条理分明，且她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同时她那五感超强的能力，家人们也都是知道的。

　　于是他郑重承诺三娘会好好查一查这件事，让三娘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就行了。

　　三娘自然是十分相信自己二哥的，自己心中的重担被二哥接了过去，她便就耐心的等待消息了。

　　这一等，就等来了周二郎的死讯，大夫给出的死因是周二郎在周父跟周大郎死去之后，一直悲痛不能自已，每晚都要饮下大量的烈酒才能入睡，故而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便因为饮酒过量导致胃出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