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冷冽至极,带着彻骨的锐力,狠狠地打在那身鸦青色的厚重的衣袍上。那衣袍并不是甚寻常素得紧的,是那种出宴席要穿的,两肩至袖口绣着粉紫色的兰花,花叶比草绿色要暗得多。这衣服没有足够的骨架跟身材是撑不起来的,更别说如今穿着的这人瘦削得摆在双膝上的手跟被刀削过了似的那般细长,肤色苍白不如寻常大家闺秀的肤如凝脂,更似那种白骨。
时不时传来几声嘶哑低沉的咳嗽声。依稀可辩出那苍老的声音是位女施主。
她带着面具,面具狰狞如青面獠牙鬼,露出来的下颚苍白的似张没漂好色的纸。
双眼空洞无神的望向远处——这明堂之外站在台阶上久久不敢上前的少年,少年应有十七岁罢,生得一副好面孔,当真是面若好女。细长的眉毛彰显得那张因为瞧见什么而吃惊甚至有些发白的脸上更显出几分苦情。
那人明明该是一副永远不会老去的面孔,即使不笑也美,是那种温和的,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冷漠尖锐而且半分不近人情的。相反,记忆里那张脸面对他时常常带着浅浅的笑容。若有似无的打进了他的心里。
他终于上前一步,瞧见那鸦青色的衣服上绣着他最爱的兰花,瞬间变成不可置信甚至偏执的要上去看个一清二楚——那么个佝偻且瘦削的人,那么个格格不入的人,是他千辛万苦只为奔赴五莲山摘下百年甚至千年难见的玉生莲的女人么?
当他疾步走上前时,终于瞧了个一清二楚,怀里揣着的那朵历经千辛万苦还未蔫掉的那朵传闻中的玉生莲掉到了地上。
“为什么?”
他声音轻弱鸿毛般却颤抖着,双眼清清楚楚的看见那惨白的嘴唇勾了勾,竟然不以为然的说了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所以他的一片痴心妄想,全部埋葬在这里?上天注定要叫他不能违背伦理去爱他的至亲,哪怕这个人不老不死五百年,最后却在他动心的时候瞬间衰老要离他而去?
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所以玩弄他也是该的?
“我本不该存于世上,违背天意而留存的逆行者,终究要被天意诛杀,不然为何我已是化神期却依旧未承下该有的天雷?”
“……”
“因为等着我的是心魔的反噬,是天意诛杀逆行的九九天雷。你留不住我,我也不会为你而留。”
哪怕她那颗因为岁月平淡过久跟死了一般的心为面前这人而剧烈跳动过,但她绝非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活在这世上五百年 承下这武当山一方堂主,却唯独无法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也留不住吗?你是应了我要与我厮守,如今却不守承诺了?”少年的声音更颤抖了。
“阿乾,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世上,万般不由人。我命不久矣,堂主一位,是时候该传给你了。”她苍老发白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勾住了双膝上盖着的布料的线,垂眸看了一眼那根脱离了轨道的银线,顿时觉得可悲。
“我不要。”
“这岂能是你所能决定的?如今武当山混乱不已,我探清武当山背后的秘事之后,他们已留我不得,更别说我即将离去。何不由你来?就算我不这样,他们也会把你推上去。这不是你娇气的时候。”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的流逝,双耳开始听不清楚面前的人张嘴说了些什么,双眼似乎变得更浑浊了些,看都看不清,像是蒙了一层翳。第一次觉得老去很可怕,但是她无法去改变这事实。谁都会老去,即便她活了几百年也逃不掉。
但是已经聋了的耳朵,怎会听到一声叹息。她惊得下意识要睁大双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睁不开了,面前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时瞧见自己瘫在那把檀木椅子上,莫乾被眼泪冲刷的脸扭曲的,声音嘶哑却难以盖得住那股悲伤。
她已经死了?莫乾如今尚不成气候,能不能撑得住她还无法下定论。等着她的天雷迟迟未来,如今……
她望向堂外的天,那天万里无云,本该晴朗,却阴暗如黑夜,眨眼间闪过一条粗大的光,接着九条巨雷纠缠而下,快要劈下来的时候忽然弱了声息。
定眼一看,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个人,低头看向莫乾,这孩子已经不知道为什么昏了过去。
她默了默,发现自己能飘之后试图飘出去,却在门前顿住,她清清楚楚的听到从天边传来的声音:“不想死,就别动。”
那是清朗的女声。
熟悉,但是陌生。她下意识的感到亲切却十分的觉得抗拒,她从未听过这声音。
可是那人只手揪住天雷,跟扯头发丝似的将天雷扯下来,那雷把那藕似的粉色手臂给烧了个红,却听她桀骜的笑声,不满且愤懑的挥手将应劈向自己的那九九天雷承住。刹那间天雷勾地火,武当山的金钟罩也未能挡得住这力量。整座山被殃及,瞬间刺耳的叫声和山体崩塌的声音闯进耳朵。
她惊得紧,这天地间,她自己也都算是一辈族老,怎会有人在化神期之上也未成升仙留存人间逆天而行的人?
再看时,发现自己周围的环境在一点一点的变换,不远处有俩人穿着各自的站着不敢靠近。一黑一白带着高耸的帽子。
来勾魂?
她挑了挑眉,开口道:“不必,我随你们去即可。”
这话刚说完便听到:“快将冥府的门关上!”
她一愣,疑惑的飘过去要开口问,自己这身修为虽然在人世能拍的上名号,但不至于死后连冥府都不敢收走。
“尔敢?”
又是那声音。她只看到这人一身暗红长袍,独独绣着云纹,墨发如瀑,高高的束着,那发冠明晃晃的银色,压不住那逼人的气势。这人忽的转过头来,吓得她刚要后退,人又把头转回去。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这人的脸被一团黑雾当着,只露出妖冶的红唇和饱满的下巴。
“北冥君,您老怎地来了?咱这冥府受不住您呀,莫要为难咱这些杂碎了。”
笑话,冥府管着人的生死,不是升仙的人都得走一趟冥府,怎地还受不住?
她低笑了声,之后听到面前的人说了句:“让她过去,她身上的罪孽我来受。”
“可阿乾他……”她很感激这人,但是现在她脑子里都在想那个偏执的少年,离开之前他已经昏死过去,此时不知道怎样。谁知这人似是恼羞成怒:“他不过我一缕精魄,我只发誓护着你,从未答应过你除了你之外还要照顾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猛的蹦出来句话:“闵潋生来应是为我解脱的,我这人重恩情,你对我好一分,我对你好万分。闵潋,阿潋,我叫你阿潋。从现在开始,我聂怀桑宁为闵潋翻山越岭,赴汤蹈火,焚尸碎骨,甚至永世受火炼之罪,都值得。”
模模糊糊的似乎看见个比她高得多的少女,自己似乎也年轻了许多,傻傻的趴在她身上,听清楚她那张一说话必然没什么好话的嘴说出这些话来立马脸跟烧了似的恼羞成怒的狂捶她。
“闵潋,闵潋,你还未应我,你会离开我吗?”
……
那冥府的门在威逼之下被打开,她再次听见有人喊她名字的时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倚着书架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