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的尽头是死路。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身体缓缓滑坐在地。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腔炸裂般的疼。黑色的外套被血浸透，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自己的血。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嗡鸣盖过了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那些索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身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一个女孩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血沫从嘴角溢出。拼凑起溃散的意识，他望向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他熟悉的杀意或算计，只有惊疑。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黄明昊救……我……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用口型再次重复，沾血的手指在潮湿的地面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迹，眼神却死死锁住她，带着濒死者全部的祈求与孤注一掷

黄明昊求……你

她摸黑将他拖到里间，拉上厚厚的窗帘，才打开一盏昏暗的台灯。灯光下，他的伤势触目惊心：腹部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肩头还有一个深可见骨的窟窿，血仍在汩汩渗出。

女孩的手在颤抖，但她迅速翻出家里的急救箱——父亲曾是军医，留下不少东西。她用剪刀剪开粘连血污的衣服，先用大量清水冲洗伤口，然后倒上消毒酒精。男人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林绾忍着点……

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自己听。清创、撒上止血粉、用绷带紧紧缠绕加压。她的动作谈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快速和坚决。处理最深的腹部伤口时，她的额头布满冷汗，却强迫自己稳住手，将翻卷的皮肉对齐，用医用胶带暂时固定。

血终于渐渐止住了。

她给他喂了几口温水，又用湿毛巾擦去他脸上和颈部的血污。昏黄光线下，男人的脸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但胸膛终于有了些许规律的起伏。

窗外，追索的人声渐渐远去，雨声重新占据主导。女孩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后知后觉的恐惧让她微微发抖。但当她伸手探了探他颈间温热的脉搏时，一种奇异的平静又笼罩下来。

她搬来被褥铺在地上，小心地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守在旁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目光投向依旧紧闭的大门。这一夜还很漫长，但至少，最危急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

他先于意识苏醒的，是痛觉。全身像被拆散重装，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腹部更是传来持续、钝重的灼痛。然后是嗅觉，消毒水混合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干净得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求生的本能猛地将他拉回现实——陌生环境，危险！

他倏然睁开眼，身体试图绷紧弹起，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几乎让他再次昏厥的剧痛。视野摇晃着聚焦，是低矮的天花板，一盏未开的旧台灯。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薄被，伤口被妥善包扎。

林绾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带着刚醒的微哑。

他侧过头，瞳孔骤然收缩。是昨晚那个女孩。她坐在一把旧椅子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显然守了一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澈，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普通的剪刀，似乎之前是在剪绷带。

空气凝滞了几秒。他浑身的肌肉依旧戒备地微微隆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评估着眼前的处境和这个看似无害的“救命恩人”。

黄明昊……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沙哑干裂，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绾嗯

女孩应了一声，放下剪刀，拿起床头柜上一个缺了口的杯子，里面是温水。她走过来，蹲下身，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触碰他。

林绾喝点水。

他没有立刻喝，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她的手、她身后的房间。一间普通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出租屋，堆着书和杂物，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危险信号。

最终，干渴压过了疑虑。他微微抬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弱的舒适感。

黄明昊为什么？

他喝完，重新躺回去，目光依旧锁定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黄明昊你不怕惹麻烦？

女孩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回椅子，将毯子裹紧了些，仿佛清晨有些冷。

林绾怕。

她老实承认，顿了顿

林绾但你快死了。而且……

她看向窗帘缝隙透进的光

林绾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像警察。

这句简单的话，让他眼底的警惕更深，却也奇异地放松了一丝绷紧的神经。她至少不天真，能分辨危险的性质。

黄明昊谢谢。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有些生硬，似乎很久没说过了。他移开视线，落在自己被包扎得整齐、甚至有些过分仔细的伤口上，绷带还打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很牢固的结。

黄明昊处理得……还行。

林绾我爸以前教过一点。

女孩简短解释，没有多谈家事。她站起身

林绾你失血很多，需要吃东西，但只能吃流质。我去熬点粥。

她走向角落的小厨房，开始轻声忙碌，洗米、点火。屋子里响起锅勺轻微的碰撞声和水逐渐沸腾的咕嘟声，一种近乎奢侈的日常宁静弥漫开来。

他躺在原地，听着这些声音，看着她在晨光微曦中有些模糊的背影。身体依旧疼痛，危险远未解除，但此刻，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死亡的阴影似乎暂时退却了一小步。空气中弥漫开米粥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昨夜的消毒水味，构成一种极其矛盾却真实存在的“生”的气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纯粹为生存而燃烧的野性光芒，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近乎迷茫的审慎。

天亮了，他还活着。而这新的一天，始于一个陌生女孩熬煮的一碗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