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宣哥哥又错了!行拜礼是左手在上面!”
小小的人儿一脸严肃的踩在石凳上,微微鼓着脸颊,耐心的纠正着孔宣的动作;
“有什么区别吗?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吧?”
孔宣无辜的眨了眨眼,晃了晃站的僵硬的腰,苦笑到;
“细微之处见真章,礼乃君子本分,决不可大意!”
灵珠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板起脸的样子和盛怒之下的女娲娘娘简直如出一辙,孔宣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乖乖的跟着继续学了。
“宣哥哥你又赖床!昨天明明答应过我要早起的!快点起来洗漱修炼啦!”
“小珠子乖,我再睡半刻钟,就半刻钟……”
“宣哥哥——”
孔宣揉了揉朦胧的睡眼,一抬手就将拖着他胳膊想要将他拽起来的小孩儿拐进了怀里,转身继续睡起了回笼觉。
“师兄!师尊今天要查课业,你准备好了吗?”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极快的穿戴好藏青色的长袍,轻叩了叩隔壁的房门,约么过了一刻钟左右,清朗绝色的青年男子才慢慢悠悠,不慌不忙的走了出来;
“小珠子是不是没准备好?放心,师兄不是那小气的人,等师尊闭目养神的时候我就拿给你抄啊。”
孔宣已经跟随女娲娘娘修行了千余年的时间,一身戾气全然被沉稳内敛的贵气所取代,当真称的上是一位如玉公子;
“……宣哥哥,其实,师尊今日去了火云洞,你们的课业由我来查……”灵珠子不慌不忙的递给孔宣一块糕点,笑着挑了挑眉;
少年容貌隽逸,性情温雅,处事公允,是女娲娘娘最为得意的弟子,钦定的娲皇宫少主;
“死小孩儿!你早说啊!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用熬夜背书了!”
孔宣懊恼的跳起,扑到灵珠子的肩头狠狠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气的直咬牙;
“可是……师兄你也没问过我啊……”
少年人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拔腿开溜,孔宣气的直跺脚,心想这小子定是因为前一日自己抢了他的包子,刻意报复他的!
“小——珠——子!”震耳欲聋的喊声吓得灵珠子险些脚下一滑跌进了莲池中,回身瞧去,得逞的人正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少年皱了皱眉头,轻叹了口气:“师兄,多日不见,你真是越发的幼稚了!”
“谁让你自己只顾着赏花,有人靠近都不曾察觉到。”
“莲花淡雅似君子,遗世而独立,每每看到它,我的心都会平静下来。”少年浅笑着解释到,“倒是师兄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散漫毛躁的性子,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小珠子,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听说你受伤了,师兄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从凤族逃出来看你的,不提别的,快让师兄看看,伤势如何了?”
魔族野心熊熊,为争夺两界的权力而发动大战,搅的两界鸡犬不宁,娲皇宫弟子皆临危受命;
孔宣归属凤族,大战之际便被陆压道君接回了凤族听调,只是孔宣天性不受拘束,在整个凤族中显得格格不入,延误了几次战机后,陆压道君就懒得再搭理他了,孔宣也乐得自在,自寻了处无主的仙山而居,自在潇洒。
“师兄不必担心,小伤而已,并无大碍,将养几日就能恢复了。”
“师尊也不知在想什么,魔族都是些不怕死的家伙,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老人家也真能放心将你扔进这狼窝里!”
孔宣皱着眉头紧盯着小孩儿肩上的刀伤,心疼不已,一时间也有些口不择言了;
“师兄,为了两界生灵的安危,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灵珠子清楚孔宣的脾气,也并未多言。
“算了算了,我也知道劝不住你,师兄我姑且留上几日,你一人在此我实在放心不下。”
孔宣本不愿卷入神魔之战的是非中来,但终究还是为了灵珠子而破了戒,几场关键的战役中都有他的身影,只是这人格外的淡泊名利,无论灵珠子怎样苦口婆心的劝说,孔宣都不愿担下这些功劳,大战结束后也是只身一人回了自己的无主仙山独居,不问世事。
【五】
孔宣说到做到,天明之际,另一道红光闪过,远在莲池观景的哪吒已经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营帐中。
卯时将至,哪吒早已没了睡意,他既奇怪于孔宣对自己的态度,又困惑于自己对孔宣隐隐的好感,明明那个家伙的举动十分无礼,但哪吒却一点也厌恶不起来……
只是,还不等哪吒想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变故陡生——
“禀元帅——右路伏军大胜,高继能将军斩敌方小将首级,悬于辕门外!”
姜子牙欲速战速决,特命黄天化、雷震子和哪吒各领一路大军夜袭商营,哪吒兵行中路,正对上坐镇主帐的孔宣,二人一来一往皆以切磋为主,并无杀招;
然而,随着传令官的一声捷报,少年人瞬间怔仲的立在原地,耳畔的厮杀声仿佛消失的无影无踪,天旋地转的感觉陡然席卷而来,眼泪不受控的逼仄喷涌……
“天化……”
“小珠子!”孔宣最是见不得灵珠子受委屈,可事到如今,这份委屈却是他亲手为之的……
“我兄弟绝不能白死!孔宣——我要你们给他偿命!”
绝望之下爆发出的滔天杀意席卷而来,以孔宣的实力虽能应对从容,但他心里却也着实堵的难受,他怎会愿意与灵珠子刀剑相向?
白光一闪而过,这一次,孔宣借五彩神光刷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主帅不知所踪,大军却丝毫不慌不乱,虽是失了主心骨的运筹帷幄,但孔宣早已布下战局,攻守之间,进退有余,而哪吒则成为了这场大战中的唯一变数;
天化之死使得哪吒如同一柄失控的利剑,这一夜谁也不得安宁,直至血色朝阳弥漫了半边天,待孔宣赶到高继能所在的右路大军埋伏的那条路上时,血染大地,当真是无一生还……
一场夜袭,说到底谁也没能占据上风,但之后的数次交战,周营将领却也再未损失一人。
“姜子牙明知你不是本帅的对手,却派你前来,可见其所图并不止于此战。”
孔宣接下姜子牙下的战书,只身前来应战,自然是底气十足;
“元帅生于洪荒,乃是天地间的大能者,如何算不出封神之劫的因果?何苦非要倒行逆施,于此阻我大军前行?”
西方准提圣人有意降服孔宣,但只他一人之力还不足以,于是姜子牙便派出哪吒相助,意在将孔宣引入准提圣人布好的局中;
“你既已知本帅的身份,想必也听过本帅的一些事迹,散漫惯了,全凭喜好做事,有何不可?”
“元帅倒是性情中人,实不相瞒,哪吒也觉得与元帅颇为投缘,若非各为其主,定是要与元帅把酒言欢的。”
抛开那些不愉快的事,孔宣的确很对哪吒的胃口,他喜欢孔宣的潇洒,也羡慕孔宣的性情。
“酒自然是不能少的,只是你的酒量不好,醉了以后还总爱黏着人不撒手,还是少喝为好。”
“……元帅,自你我初见,哪吒一直有些话想要问您,不知……”哪吒犹豫着躲开孔宣关怀的目光,眉头紧锁;
“本帅知晓你想问什么。”孔宣打断了哪吒的问话,笑着摇了摇头:“我与灵珠子交情甚笃,同他之间有着很多很多的故事,但其实说到底,我于你的漫漫人生路也就仅仅只是一个过客,这一世,你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不想过往的那些成为你的羁绊。”
“哪吒,灵珠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少年老成,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责任坚定而固执的前行着……”
“我希望你只是你,不要再成为第二个灵珠子!”
孔宣是真正的大智慧者,他不喜凡俗的束缚,即便身份尊贵,却宁愿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散仙,出世入世全凭一念之间,他可以对陆压道君的命令视而不见,两界生灵的安危与他何干?也可以为了保护灵珠子一人而甘心踏入神魔之劫,将生死抛诸脑后,无畏一战!
“元帅,您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孔雀,不该困于独林,现在离开,一切都还来得及。”
哪吒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让出了身后的生门于孔宣,他不想伤他,正如孔宣不愿伤他一样;
“你也说了,我生于洪荒之际,修炼至今,如何能不知自己的命劫?我既已决定赴约,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有时候散漫久了,寻个归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孔宣——我可以助你离开!”
“小家伙,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自责。”
微凉的掌心轻抚过少年的脸颊,温柔的目光细细描摹着;
孔宣——天地间的的第一只孔雀,有着独属于他自己的骄傲,从不需要任何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孔宣!”
“……宣哥哥……”
白光划破天际,少年触手间却只来得及抚过一丝微凉……
当他毫发无损的出现在周营的大帐中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只有他自己,心底空落落的,好似一瞬间丢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哪吒,有没有伤到哪里?”
杨戬察觉到小孩儿的情绪有些许不对劲,忙将人拥进怀里,担忧的问到;
“二哥……”少年神态低落的埋进杨戬怀中,却仍是不知这样的感觉来自何处;
前世今生虽是同样的灵魂,但其实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完完全全的是两个人了,孔宣与灵珠子是挚交,孔宣于哪吒,却只能是漫漫人生路上的过客,仅此而已……
【六】
对于既定的命数,谁也无法逃脱——
曾经自在逍遥的散仙孔宣,成了西方法相庄严的孔雀大明王菩萨;
曾经桀骜冲动的少年将军,又一次命运般的担下了三界的重担,被昊天上帝敕封为中坛元帅;
“话说,这灵山的菩萨也这么喜欢凑热闹吗?”
俊俏的少年一身喜袍,瞧着那僧袍庄严却嗜酒成性的孔雀大明王菩萨,当真是哭笑不得;
“别人的热闹可以不理会,但你的热闹,确是不容错过的。”
“准提老头儿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恨不得没去过金鸡岭……”
“后不后悔是他的事儿,贫僧不过是浪荡久了,想要寻个安稳的归处歇息片刻,说不定等我哪天想通了就又跑了,也就是挪个窝的事儿。”
孔宣挑了挑眉,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对了,你这酒不错啊,一会儿给我拿上几十坛尝尝。”
“几十坛?你也不怕喝死了!”哪吒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赶忙向其他桌走去,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待下去,迟早被孔宣给气死!
慈悲肃穆的灵山宝刹偶尔蹦出一两个惊世骇俗的也能理解,哪吒瞥了一眼蹲在桌子上抱着酒坛痛饮的斗战胜佛,目光渐渐收回,孔宣仪态端庄的小口抿着杯中的醇香……
果然,长得好看的到底更为赏心悦目一些,孔宣左瞧右看都比孙悟空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