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一日的不愉快,足足让少年人暗自腹诽了半月有余,杨戬无奈瞧着气鼓鼓和大树对峙的哪吒,很是怀疑那日静下心来拦住他的少年究竟是不是灵珠子的元神显灵了……
当然,这些想法可是不敢和少年明言的,否则以少年人的心性,定是要与他喋喋不休的计较好些日子……
“当真是暴虐成性!不可理喻!”
已成为大周先锋官的哪吒看着姜子牙递给他的文书,狠狠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留在朝歌的线人上书陈表纣王帝辛为讨美人一笑,竟将三名孕妇擒至鹿台剖腹取子!
“哪吒,传令各路大军,加快东征的步伐!”
姜子牙同样阴沉着脸,双目赤红,怒气冲天;
“师叔且安心,二哥已往玉泉山找寻制约高明、高觉的法子了,梅山七怪虽有些本领,但我和二哥正在寻找克制他七人的办法,至多再有半月,定有决断。”
“辛苦了,你与杨戬我自是信得过的,大军离朝歌城已经越来越近了,待天下大定,师叔定会好好补偿你们一番。”
“师叔客气,这本就是我与二哥应该做的,何来补偿之说?”
哪吒恭手,淡淡一笑,自那日朝歌城的不欢而散至今已有十数年了,哪吒每每想起纣王那志在必得的神情,就恨不得将火尖枪直直没入他的心口;
睚眦必报的少年,正在一步步的实现他的诺言……
杨戬使太极图收了袁洪,金吒用计破了游魂关后,东征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取朝歌而来!
“忠臣贤后含冤而亡,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二哥,你说这大商怎的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大商的衰败自帝乙在位期间就已有显象,帝辛的暴虐不过是加速了灭亡罢了。”
杨戬与哪吒见惯了杀戮,可也厌倦了杀戮,大军踏入朝歌城的那一刻,入眼便是一片萧索;
所谓战争,皆是上位者的斗智斗勇,于平民百姓而言,无非是颠沛流离、数载浮沉罢了……
“杨将军、李先锋,丞相命属下传令二位将军,即刻前往九间殿,将纣王帝辛活着带出来!”
哪吒微怔了怔,重重的叹了口气:“知道了,我和二哥这就去。”
“莫要多想,如今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杨戬瞧得出小孩儿的情绪不高,知晓他是因为十数年前那件事,以及后来和殷郊、殷洪兄弟间的纠葛……
“二哥,前日的刑场上,你应是见过苏妲己的,行刑前,那只狐妖的话你还没有忘记吧?”
“哪吒,狐妖最擅蛊惑人心,莫要听她胡言乱语!”
杨戬思忖片刻,脸色刹的一白,用力将哪吒箍进怀里,沉声宽慰到;
“二哥,你这话骗骗五岁的我兴许还有些可能,我又不傻,听的出真话假话。”
哪吒无奈一笑,轻拍了拍杨戬的肩膀:“二哥不必担心,我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狐妖的话虽不假,只是她却忘了一点,她是她、我是我,她代替不了九间殿中那副画像在纣王心中的地位,而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那副画像。”
少年看似随性,心中却独有一方天地,任何事都看的极为透彻,感情之事最是伤人,奈何重情之人做不到无情,黄天化、雷震子他们的感情,少年如何会感受不到?只是他既无法承诺,便只能装作不知……
“哪吒,你现在有何打算?”
杨戬轻叹了口气,渐渐松开了怀抱,将一切的抉择交由少年人自己去决定;
“自是要去见他一面的,我不知他因何情根深种,但终究是因我而起,也该是由我而终。”
杨戬冷哼一声,忍不住说道:“帝辛何来深情?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毕竟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哪吒沉默了片刻,倒也不否认,他与帝辛虽仅有一面之缘,但这些年对他的“丰功伟绩”也是了解颇深,帝辛年少顺遂,继位后更是自视甚高,自负到了极致,这种人又怎会有情?
【六】
高耸入云的摘星楼巍峨挺立,哪吒沿着九间殿,路过显庆殿、分宫楼,拦着颤颤巍巍的宫女打听纣王的去向;
踏着木制的楼梯一步步向上,入眼可见尽是奢华享乐之景象……
“摘星?以凡人之躯,如何能接近那九天星辰呢?”
纣王败就败在了他的自负,总以为人族皇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却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孤一直在等你,孤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顶楼奢靡的行宫内,帝辛一袭玄色王袍,手握帝王剑,神色自若;
“陛下可不要误会了,本将军只是来实现自己的诺言而已……”
哪吒淡淡一笑,商朝的灭亡,不正是他推波助澜下的结果吗?
“像他……越来越像他了……孤没有白等,十数年未见,你终于变成了他……”
帝辛已近花甲之年,原本挺拔的身姿显出了几分佝偻,斑白的发丝凌乱的披散在身后,唯有那双眼睛不曾变过分毫,一如十数年前那般疯狂……
“我一直都是我,从未变成过任何人,唯一变化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不!孤从未变过!自十七岁那年见到你,孤所想、所念、所爱,仅你一人!”
年迈的人皇缓步上前,似要将哪吒的面容印刻在脑海中,痴痴的望着……
“纣王陛下,在我看来,你从来不懂“爱”之一字,意味着什么!你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占有欲作祟罢了,你出身尊贵,依大商的法典,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所以自你出生起,只要你想要的,就没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孤为人皇,天下至尊!”
利剑划破空气,翁鸣的声音震响,帝辛扬着头颅,傲气十足;
“那又如何?你不仅得不到你想要的,还因此而失去了你本该拥有的,值吗?”
“孤不在乎!”
“你的确不在乎,除了你自己,你谁都不在乎,否则姜王后、梅伯、比干等人也不会惨死,殷郊、殷洪也不会无家可归,天下更不会生灵涂炭!”
哪吒深深的叹了口气,时至今日,纣王仍旧没有丝毫悔悟之意,着实令人唏嘘。
“是他们背叛孤!是姬昌父子背叛孤!若非诸侯反叛,天下百姓何故会饱受战乱之苦?孤起兵平叛,何错之有?!”
剑锋重重的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纣王脸色阴沉的可怕;
哪吒沉默片刻,轻声问到:“你很早之前就知道苏妲己被狐妖附身了,是也不是?”
“是!”
“你也知道铜烙、虿盆之刑有违天道,是也不是?”
“是!”
“你什么都明白,可你却依旧纵容妖孽胡作非为,杀妻灭子、构陷忠良!”
“孤说了,孤什么都不在乎,孤乐意宠着她、纵着她,狐妖又如何?孤要的不过是那张容貌罢了……”
帝辛近乎狰狞的望着哪吒,大笑不止:“若换成你这张脸,莫说杀妻灭子,就算是孤的王位也可以拱手相让!”
“原来,一场萍水相逢,也能令人情深入魔……”
哪吒听了帝辛的话,不由一阵恍然,由衷感慨到。
“你是我的!孤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孤终于……终于得到你了!”
帝辛赤红着双眸,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的向哪吒走来;
行至近前,哪吒任由纣王将自己拢入怀里,原本狰狞的力量,却在触碰到哪吒的肩膀后,变得异常温柔……
“终于……得到你了……”
低喃的话语伴着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哪吒耳畔,此时的帝辛好似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意气风发的小寿王,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缘自我起,情自我灭,子受,愿他生——莫做有情痴。”
额间暗红色的曼珠沙华悄然绽放,少年澄澈的双眸一闪而逝的悲悯,抬手间,帝辛已缓缓落入上座的龙椅,睡的深沉。
“师叔,哪吒未能将人带来,寻到帝辛时,他已自焚于摘星楼。”
“既如此,便以国殇之礼,厚葬吧。”
姜子牙并非弑杀之人,人死灯灭,过往的恩怨就随着摘星楼的熊熊烈火,一起湮灭于时间的长河吧……
【七】
——“尊元始天尊敕令,为尔钦封,纣王帝辛听令,今封尔为天喜星,掌人界嫁娶喜事,不得有违!”
封神台上,一道封神令勾来帝辛魂魄,定了他的神位;
“尊敕令!”
也不知有意无意,哪吒说他不懂何为情爱,痴长了半百,如今姜子牙便给了他这样一个官职,实乃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