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霞篇 伴（一）】

前尘往事断肠诗，侬为君痴君不知。

莫道世界真意少，自古人间多情痴。——苏轼·《无题》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回首间，昨夜几多欢笑；

晦暗的过往，在心底深处烙下刻骨的痕迹……

萤火与皓月，终究无缘亦无分，在漫长的岁月中渐行渐远……

【一】

夏暑时节，百花争艳，漫山的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乾元山脚下的芦苇荡中，一素色道袍的青年人焦急的环顾四周，蹙着眉，薄唇紧抿；

“哪吒师弟！芦苇荡中深浅不一，你千万不要乱跑……”

“哪吒……”

“师弟，你在哪儿？”

四顾无人的芦苇荡中寂静无声，青年人额角渐渐浸上冷汗，心急如焚的呼唤着；

“金霞师兄，鱼，哪吒抓到鱼了！”

稚嫩的童音自身后传来，精致的小包子抱着裹满泥巴的鱼儿笑的见牙不见眼，可爱极了；

“……你啊……”

金霞长长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宇也舒缓了起来，快步上前将小孩儿抱起，无奈的笑了笑；

“芦苇荡很危险的，下次一定要站在师兄可以看到你的地方，知道了吗？”

“师兄，哪吒不怕！”

小孩儿扬了扬脑袋，抱紧怀中的鱼儿，不满的鼓了鼓脸颊；

“好，我们不怕，我家师弟最厉害了。”

金霞轻轻点了点小孩儿沾了泥水的脸颊，宠溺一笑。

“师兄，乾元山上的房间是不是很少啊？”

“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师父总不让我在这儿过夜，每次都只能和师兄待一小会儿……”

小孩儿委屈的皱着眉头，脑袋抵在金霞的肩膀上，声音沉沉的；

“吒儿乖，师父自有他的考量，他老人家许是担心山上不长眼的凶兽猛禽伤到你，等你有了自保的实力，就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

“真的吗？”

被小家伙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金霞心底没来由的一颤，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竟不忍说出口骗他了……

“乖，等你长大就懂了。”

金霞轻抚着小孩儿的脑袋，沉默着叹了口气；

怀中人本是那谪仙转世，此生多遭灾难，即便金霞心存不忍，但以他微弱的本事，与天道相较，无异于蚍蜉撼树……

【二】

哪吒自幼不得生父所喜，二人关系势同水火，因而，即便有太乙真人的照顾，哪吒在李府的生活也并不如意；

众所周知，太乙真人素来是个护短的性子，自是瞧不惯李靖的做派，时不时就带着哪吒外出游玩；

当然，太乙真人作为阐教元始天尊座下的大忙人，闲暇时间并不多，因此，他无法日日伴在哪吒身旁，便遣了身边的金霞童儿代为照顾。

金霞只算得上是阐教的记名弟子，随身童儿，负责照顾太乙真人的日常起居，身份低微，若论起来，他本该唤哪吒一声师兄才是；

只是哪吒懒得计较这些，他初见金霞便知自家师兄是个好相与的，容貌虽算不得绝色，但心性善良，待人温和，让人有意想要与之亲近，因而在漫漫的岁月中，哪吒始终唤他一声师兄。

“师兄！”

“当心些，小皮猴……”

金霞稳稳的接住飞扑而来的小家伙，小娃娃一天天的成长着，小半年的时间就窜高了好几寸，只是抱在怀里仍是极轻的，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金霞童儿，本座要往玉虚宫一趟，你暂且留在陈塘关照看哪吒几日，本座对李府上下着实是不怎么信任！”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会照顾好师弟的。”

“师父，吒儿会听金霞师兄的话，您就放心去吧！”

小家伙趴在金霞怀里，冲太乙真人甜甜的笑了笑；

听似乖巧的话语和无害的笑容，可太乙真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别别扭扭的，毕竟自家小徒弟有多皮，他可是深有了解，这般乖巧的模样，着实令人担忧……

“金霞，哪吒这只小皮猴为师就托付给你了，若有那调皮捣蛋的时候，你都给为师一笔笔的记清楚喽，待为师回来家法伺候！”

太乙真人用力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看似是在嘱托金霞，可那眼睛就始终没有离开过哪吒，警告意味十足；

“师父，吒儿会乖乖听话的～”

软软小小的胖爪子轻轻挥动着，猫儿似的挠着太乙真人的心，“初为人父”的老人家宠溺的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不舍的叹了口气；

“金霞师兄不哭，师父很快就回来了！”

将将迈出门的太乙真人强压着不舍离别的心情，还未走远，耳边隐隐飘来一道小小的啜泣声，令人哭笑不得……

“嗯嗯，师兄不哭，吒儿乖。”

瞧着埋进自己怀里的泪人儿，金霞不由一阵失笑，到底还是个孩子，这般稚趣的言语也着实惹人怜爱，难怪如自家师父那般飘然世外之人，也栽在了小家伙的身上……

“师兄，吒儿真的很听话的！”

“乖，师兄知道。”

轻抚着怀中打着哭嗝的小孩儿，金霞无声的笑了笑，只觉得小家伙未免太缺乏安全感了，心中疼惜更甚；

只是几天下来，金霞才知道哪吒那句话的本意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单纯如他，终究也栽在了小奶娃的手里……

陈塘关养孩子的生活对金霞而言实在是精彩至极，自他化形至今也有近三百岁的寿龄，在遇到哪吒之前，太乙真人也算是个清冷的性子，而待在太乙真人身边的金霞自然也随了自家师父；

开始养小孩儿以后，金霞莫说是坐着看会儿书，一整天下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哪吒！上午才缝好的衣服，不许爬树，当心又扯烂了！”

“师弟！你怎么又爬到房顶上去了？昨天才下过雨，当心滑倒！”

“……小冤家！你又想往哪儿跑？你昨天刚烧了城南的铺子，人家老板正到处寻找罪魁祸首呢，你还敢溜出去？”

金霞气喘吁吁的捉住小家伙的后衣领，将人提溜到自己眼前，长长的喘了口气；

“师兄～是那个老板先欺负人的！吒儿只是在除暴安良！”

小孩儿耷拉着脑袋，一双澄澈的眸子噙着泪珠，葱嫩的小指头扣着手心，委屈的盯着金霞；

“那你也不能放火烧铺子啊？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到那个老板屋里揍他一顿不就好了？师父交给你的隐身法门都忘记了吗？”

金霞皱了皱眉，将提着的小家伙抱进怀里，轻戳了戳那滑嫩的脸颊；

不得不说，阐教护短是真随了根儿了……

“还是师兄厉害！吒儿怎么就没想到呢？”

小哪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很是崇拜的抱紧自家师兄的肩膀。

“你啊，这两天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师父至多还有三天就回来，至于要不要将你近些日子的成就告诉师父，就看你的表现喽～”

“师兄～金霞师兄～吒儿很听话的，可不可以不告诉师父？”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冤家难得露出这般胆怯的模样，金霞不由得笑出了声，狠狠揉了揉在自己怀里乱蹭的小脑袋；

“如果你今天可以乖乖的补完前两日欠的功课，师兄保证不告诉师父！”

“金霞师兄最好了！吒儿现在就去写功课！”

哪吒“吧唧”一口落在金霞的脸上，弯弯的月牙儿眼睛可爱极了，目送着小家伙欢快的背影，金霞无意识的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心微动，而情已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