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诡谲的气息,我想其实就是一种忧郁和孤独的气质,源自他长久以来对人类世界的设防,是一种痛苦和压抑无法倾诉于人的凝结。于第一手札结尾处,叶藏自己说这种气质被许多女性本能地捕捉到,成为多年后他频繁被女人纠缠的诱因之一。
然而,相比男性,我看到《人间失格》中的女性形象,多数都给了叶藏以精神上的慰藉。但叶藏本人,仿佛自我设防了一道与外界之间的屏障,很难感受到这种慰藉的存在,甚至当他在第二手札中回忆一起殉情的对象恒子时,都差点忘记对方的名字。
从逃避现实的沉沦,到自我放逐,叶藏说唯有同娼妓在一起时才会安心。我想这还是因为他始终将自己归属为人世边缘的异类。而娼妓具有同样的性质,是他的同类,他们都是边缘人,甚或都是“人间失格”的人。书中原文写道:
在我眼中,娼妓既非人类,也非女性……躺在她们怀中,我却能放松身心,沉沉睡去。她们没有半点欲望,单纯得可悲……我在这些白痴或疯子般的娼妓身上,仿若看到了圣母玛利亚的光环。
从希望破灭,到“人间失格”
当然,叶藏也并非完全没有在世人身上看见过希望,给他希望的是同居女友静子的女儿茂子。这个在他如此落魄时仍旧叫他“爸爸”的女孩子,是叶藏那段时间唯一的安慰。在茂子说他是个好人时,叶藏甚至一度敞开心扉坦白道:
我骗了所有的人。我知道这公寓里的人都对我印象不错。可我愈是恐惧他们,他们就愈喜欢我;而我愈是被人喜欢,就愈觉惶恐,然后不得不想方设法逃离他们。
然而很快,这一抹希望的微光也灭尽了,就在茂子说要向神乞求一个“真的爸爸”的时候。在叶藏心中,茂子瞬间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一个不可理解的陌生人。他说没想到就连这个孩子身上也隐藏着“冷不防拍死牛虻的尾巴”。
这竟让我想到鲁迅的《狂人日记》,虽然两者的意涵完全不同,狂人只是“觉醒者”的象征。但表面上狂人对于外界的感受,却和叶藏没什么两样。并且叶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剖析自己时说:
胆小到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被幸福所伤。
总览全篇,在叶藏自认为“丧失为人资格”之前,第一步先是“疏离”,也可以说是相对于外界,即与他人关系的异化,由此将自己归为异类。再一步是沉沦、放逐,从心理到身体,一步步走向世界的边缘。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曾感受过少许温暖,觉得人间还有希望,但这希望之光又太过微弱,稍有风吹草动就重会归于无望。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叶藏亲见妻子因信任别人而被玷污,也不是因过分信任妻子而受的伤害,甚至都不是这信任本身被玷污的结果,而是信任的真正崩塌。
堀木、比目鱼,还有祝子,三人联合将叶藏送进了精神病院。叶藏的确病了,他嗜酒成性、咯血,甚至还吗啡成瘾,但是他没疯。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他说:
哪怕是一瞬间,我也没有疯过。可是,唉,哪个疯子会说自己是疯子的?可以说,被关进这座医院的人都是疯子,在医院外的,则都是正常人。
在医院外的,都是正常人吗?有时候可能恰恰相反。人性是多么复杂!他们可以既善良又邪恶,他们可以既真诚又虚伪。是叶藏自始至终都没能认清楚这点吗?还是因他看得过分清楚而失望、绝望?至此,在第三手札中,他写下这行字:
我丧失了做人的资格。不如说,我已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而序言中“我”看见的第三张照片,那比“死人之相”还缺乏表情的相貌,作者想说的,不就是“非人之相”吗?
结语:“人间失格”的是谁?
在《人间失格》中,太宰治不止一次地借叶藏之口提到“世人”这个概念。当堀木说出“世人可不会饶恕你”这句话时,叶藏在心里说:
所谓世人,不就是你我吗?当我们质疑或介意别人的眼光的时候,不也在向自己内心深处发出诘问吗?当世人与自身二元对立时,世人就是萨特笔下的“他人”,世间也如他《禁闭》中那间封闭的密室,而密室之内,“他人就是地狱”!
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深渊”与“枷锁”,都是对人类极度恐惧的叶藏眼中的世人。
在充斥着虚伪和欺骗、冷酷与残忍的现实社会,一个由千千万万世人组成的人世,对于投身于此的脆弱灵魂来说,就仿若穿越荆棘密布的丛林。
这是一个强者的世界,生存需要攻略。你可以因此认为叶藏的悲剧源于他自身的软弱。他始终没能融入人类世界,把自己变成群体的一部分,变成一个细胞,一个元素。但另一方面,更因为他对群体,早已从失望到鄙夷,进而拒绝与之同流。
从这个角度上看,“人间失格”中的人间,分明就是异化的“非人”的人间;真正丧失为人资格的,不是叶藏,而是世人!因此,无论对叶藏,还是太宰治,我都想说:生而为人,你不必抱歉!
所以在后记中,作者借由酒吧老板娘的话,给读者以心灵上的慰藉。她评价叶藏是个“神一样的好孩子”。对这个“人间失格”的人给予肯定,表明了太宰治本人,就是一个极度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这也是他最终没能走出“生而为人的困惑,爱而无能的彷徨”,进而自绝于世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