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君一直在中间当国柱和美芬母子俩的调和剂。这样一来,其实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美君和国柱之间的婚姻只维持了四天就无疾而终了。
这位在当时还是初出茅庐的大律师,已经有了自己比较完整的主见和观念。但是却和国柱的某些方面背道而驰。
尤其是这位刚刚适应新婚妻子身份的姑娘从他们相恋时起,很多时候都站在了美芬的角度想事情。也难怪美芬会如此喜欢她。
对于一位不被儿子所完全理解的单亲妈妈而言,遇见美君这样的知心好友是千载难逢的。
女人和女人,更有感同身受的同理心。再加上美君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因此国柱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言行举止,经常会令美君感到疑惑不解甚至不可理喻。
国柱总是责怪母亲只为自己着想,而不顾其他人的感受,在别人的迁就下运行着自己所适应的轨迹。其实,他何尝不是如此呢?
此时此刻的美君再也不会像当时那个仅仅结婚四天就离婚的自己一样,没有任何技巧地和自己曾经的丈夫发生伤害对方的任何争论。而是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又有点焦急和悲伤的意思在里面——
“她就是怕今时今日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你说了。”
美芬的末期胃癌,已经相当于被判了大限将至的结果。化疗和放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倾听她的话,实现她的愿望,完成她所希望的。
让她有一段平静又幸福快乐的日子罢了。
其实,国柱也很明显地察觉到不善言辞的母亲在回国之后的社交活动和人际交往比以前活跃了许多。
由于以前也是类似的这般模样,国柱并不以为意。
只是在知道美芬患病的事,知道纸包不住火的时候,才开始真正地重新思考美芬近段时间以来反常的行为。
美君的一番话,犹如一道惊雷,闪电的强光晃醒了处于迷茫与混沌之中的黎国柱医生。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便是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的愧疚和心痛。
是啊,如果美芬不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国柱的眼前,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那会留下多少无法弥补的过错和遗憾,在国柱的余生里,变成最痛苦的折磨?
话已至此,美君也不再过多地顾及身份地位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稍微加重了语气,皱起清秀的野生眉,满眼难过地注视着眼前那个让她感到一成不变,却又有所不同的男人——
“auntie她有癌症啊!还是时日无多的那一种情况。”
沉着冷静的律师,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也有自己感性的一面:
“在公在私,你作为一个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样的关怀,才是对patient最好的。”
话音一落,美君又一次神补刀,郑重其事地反问这个自以为懂得许多人生道理,早已看破红尘的专栏大作家清风:
“不是吗?”
国柱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美君突如其来的数个灵魂拷问。只得紧挨着双唇,躲避她那坚定的视线。
也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对昔日你侬我侬的爱侣再这么辩论……
美君接到了律师事务所打来的电话。
对方表示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温律师亲自回到办公室处理。于是,她欣然答应,眉头轻蹙地回归工作状态,放下所有的儿女情长。
在工作面前,显然不是说那些琐事的时候。
“不要整天想着你愿不愿意,想着你自己肯不肯去做。”
美君挂掉了电话,语重心长地对还在陷入沉思而忘记周遭环境的急诊科医生道出了忠告。
人生在世,不如意往往都是把自己面对的问题太过于乐观化,造成主观上的墨守成规……
才会在身不由己的时候,或者说是任何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轨迹被其他人全部打乱。
“有很多事情,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轮到你想不想的。”
美君轻声地叹息,为美芬不幸的遭遇唏嘘不已。同时,也为国柱接下来要面对的所有考验感到隐隐约约的担忧。
但是,再多的话,到了嘴边也只剩下言简意赅的一句:
“试着学习去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吧……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