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指施法间玉衡升腾而起,光华流转,辉映满室。耳畔隐隐有簌簌纱裙迤逦之声,幽瞳警惕之色乍起,抬袖扬手蓦地将玉衡收回。
恍如寒风过境而至,腰间环珮尚摇曳不定,眉宇间张扬凌厉,四下昏暗明灭,映衬得颇为诡谲。
玉体不由自主地一颤,惊动了他。转身凝望,一闪而逝的诧异过后,代替而来的,是无尽的阴暗。
“如沁……”
平平淡淡的一声轻唤似出乎意料的哑然又如理所应当的了然,如玉面庞半浸在阴影处,无所探视。
“夜深露重,怎么也不多加件外裳?”
落在人纤细锁骨的手掌感受着单薄锦衣下身躯的战栗,径直揽人于怀,她还未来得及和缓,又豁然陷入他宽敞的禁锢里。
“你身子尚未大好,多歇息,白日得空我再带你四下走动。”
那人掌中冥冥带着一股暖流注入肩胛,令她稍稍平息了战栗,心头却是越发不安,仰面又惊又疑地看着。
你究竟,还隐瞒了我多少事情?
他眸色瞬息一暗,不问缘由,欲送人回房。
而她身形立定半步不迈,对人所劝充耳未闻般,甚至有意想要挣开人束缚。
“我的身子很好,请你放开!”
他似是早已觉察到她的举动,用力一揽反将人锢得更紧。
“放开?自你求弦送琴开始,便再难放开。”
他这话让她心里再次升起熟悉的恐惧,强行压下。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紧张的问话里带着试探,期待人自己把一切说出来。
彼此相视而望,眸中坚韧如出一辙,隐隐对峙之势,难以对其疑问置若罔闻。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云淡风轻的一笔带过,舒畅眉羽下眼含涓涓春水,清澈柔波足以慰籍风尘,低沉嗓音仍是一派沉稳安定。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一一说予你,毕竟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来日方长?
若作以前,听到这些必是欣喜而期待的,而今却是莫名恐惧起来,因为根本不知他到底还要干多少疯狂的事。
仿如冷水浇面一般,一下子清醒过来。薄唇紧抿用力摇头,慌乱未消却也未失坚定。
“不,你不能再去害人了!”
迟疑半晌后慢慢搭上人臂,抬头目光极尽恳切,终是妥协。
“少恭……只要你停止你现在做的,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只要能让百姓无虞,拿什么换都可以,哪怕,是用自己的命。
他看着她,笑得讽刺。
“害人?”
唇齿间沉吟一二,细细品味个中寓意,眉峰微挑目下流光利若剑芒,流连于人姣好面容,耐心见人焦灼睹其不安,果然如沁依旧是如沁,纵然记忆残缺仍不减其心志情理。
“如沁以为,什么是害人?”
“你又以为,我正在做何举动?”
“抑或者,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模样?”
他下颌略收,深邃幽瞳自上而下牢牢注目人哀婉柔波,似将人看透彻一般,人有万千,心亦是万千,如沁,你又会是何等抉择。
连番的逼问搅得她越发心神不宁,眸中清泪再次不听使唤地流下,满面悲切痛苦摇头,似是依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一般。
“我不知道……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根本从未看懂过你?”
“你给我呈现的……究竟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你把我当什么……青梅、妹妹……还是一根任你操控的琴弦?”
他凝眸静瞥,轻扯动唇畔似笑非笑,袍袖下双手握拳隐隐青筋如绳,再难掩饰太平,挑眉锐意四射。
“你我之间,不是一直青梅之情,故交之谊?”
“如沁,你不曾经历过世事磋磨,更不懂什么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有人物,皆不过披毛带角的畜生罢了。”
“上天待我等,便有如尔等视鱼虾,并无不同。”
她目光紧闭,极力平息起伏的头痛,待睁眼时已恢复几许清明。
“你是为了巽芳对不对……”
终于拾起勇气与人正面相对,却不再似平日温顺。
“那我算什么?那些琴川的百姓又算什么?他们没有义务成为你阴谋背后的牺牲品!”
言辞愈发激烈几欲吼出,声声都带上了泣音。
他侧过身来,瞩目灯上火芯,跳跃闪烁着却不曾熄灭,恰如心境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愿舍弃。快了,这一切即将完成,不再别离久,不复昼夜难安。
骤然沉迷幻境般迷蒙,声线亦不觉压低放缓:“琴川与我而言,如同蓬莱一样,皆为我心头最欢喜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它能一直如我记忆中那般,喜乐安康。”
苦心孤诣将仙芝溯魂丹再加改进,效力更甚往昔,他日,但凡我目之所及皆为我国度,为我所属,我会庇护你们,永世长存。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
倩眸随着那番匪夷所思的陈述缓缓睁大,愈加惊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使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现在已非追根溯源的时候,若他愿意,自会等人,慢慢地告诉自己;若他不愿,大不了,如梦里那样,死在他手里……
无论是何种结果,自己都有责任,保住全琴川的百姓。
“少恭……你醒一醒,这世间没有一种事物可以一直长存下去,就算有,也是逆天而行,那样的代价……你付不起!”
熹微灯火之中,泪容早已斑驳不堪看,阴冷气息蔓遍周身,将一颗本就无助的心,牢牢封锁。
“我知道……你一定有过很多不公的遭遇。可是那些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尽管预感这些话他可能一句都听不进去,却不知为何,还是愿意心存侥幸。
“我求求你,放过他们……拿我试验就可以!”
收拾了一番情绪好让语气尽量接近平稳,想起那些半梦半醒日子,笑得干涩。
“那天在府里,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厉眸骤然挑起锋芒,丝丝慌乱稍纵纵即逝,修指略微的颤动恍然不知。
“看来,你的记忆恢复了。”
声色飘渺轻若呓语,其中几分惆怅几分茫然皆不得而知,他抬掌虚虚捧过人侧颜,指腹触及柔腻温玉的肌肤方觉凉意。
“如沁,时至今日你为何还是如此天真?”
运灵于掌下,扬袖于人面前疏疏略过,黛眉下羽睫几番扇动终是阖上眼帘,猿臂拢过纤腰将娇躯扣入胸怀。
“今夜你本该睡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