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矿街，像个巨大的蒸拿房，在外面行走片刻，衣服整个粘在身上，湿漉漉的。

一道清朗的声音： “老板，加块干子！”

蒙城地理偏北，九月下两场雨之后，温度会降些，今年开学两周，一滴雨也没见到。

小店门口的桌位上，浅色衬衫的青年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刚剪的板寸，完全漏出的额头上遍布汗珠。

“梁子，不是我说，这天穿长袖出门也不怕中暑！”对面同样寸头的青年道。

两人是蒙城高中的学生，周末学生放假，街上零零散散走的都是附近工人村的居民。浅色衬衫的叫梁戈，住在附近，天气太热，邹明明磨了好久把人拉出门，也只打算在附近溜达。

梁戈抽张纸抹净汗珠，“晒。”

这样的天气，他最不耐热，也更怕晒。

小店装修的简陋，只有几张桌椅，唯一的一风扇在角落里，被一个戴黑帽的人遮的干净。

桌上的粉，冒着浓浓的羊肉汤味，与门外的热气一起扑在人脸上，梁戈拿起桌上印有协和医院字样的小扇大力的扇着，这样的天，嗦粉真是自己找罪受。

碗里的粉赶上筷子粗，邹明明挑起一根，他们蒙城只有一种粉，细小但有嚼劲，吃一碗老板能撒上半碗的葱花，这一份看起来软软嫩嫩的，从来没有吃过，不枉费他硬拉着梁戈进来。

梁戈打开桌上一个透明的玻璃坛子，一股酸味扑鼻。

“尝尝，昨天刚腌的。”老板娘把盛放干子的小碟放在桌上道。

坛子里的萝卜丁粉红，半坛子的水也是淡淡的红色，不像腌的，更像特殊的调味品调制出来的。

邹明明抢先伸出筷子，萝卜丁咬在嘴里清清爽爽，嘎嘣脆。

“老板娘贵州的？”

贵州？邹明明疑惑的抬头，梁戈平时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偶尔也有一个臭屁的，怎么突然说这个？侧耳倾听，梁戈继续问道：“老板娘是少数民族吧？”

邹明明打量着老板娘，平常的短袖长裤，只有头上盘着发髻上簪的一朵红花很有特色，他们当地人很少簪花，更不用说这种月季大小。

等老板娘走后，邹明明猴急的捅了捅身边人，刚刚两人聊着变成了方言，他一句没听懂，“聊什么呢？你刚刚聊的贵州话？你什么时候去贵州的，我怎么不知道？”

一连串的话毫无停顿。

梁戈慢条斯理的加了勺辣椒，肥嘟嘟的胳膊又挨了过来，“你是不是又吃胖了？ ”

“什么又？”邹明明大声道，“还有我哪里胖了？我、我暑假是吃的多了点，你也知道我几个哥哥都刚参加完高考，现在不都兴办升学宴，我以后不打算办，自然要吃回本的！你不要转移话题，刚刚聊的什么？”

梁戈仍未搭理，继续问道：“你刚刚尝了，觉得这家粉怎么样？”

“挺好吃的。”

“这家粉是广西特有的，腌萝卜的醋也是他们特有的。”

听罢，邹明明又挑起一根，嗦了一口粉，看到旁边的醋，拿起，倒进碗里。

静静等着他倒完，梁戈微微翘起嘴角，默默道：“哦，那瓶醋不是，他们的醋只用来腌菜。”

“你不早说！”

一碗粉吃的人热气直冒，隔壁凉菜店偶尔有几个人，脚下热的烫脚，打包一份，就匆匆离开。

店里只剩三个人，邹明明侧身挪了下板凳，寻找角落风扇漏出丝缕儿的凉风。

忽然一股凉风直扑面前，里桌的黑帽起身找老板结账，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印入眼帘。

是学校体育队的队服。高三体育队据说是所有学生中培养最好的一届，体育队的成员是全高中最显眼的存在。

“二明，你想去哪里买书？”梁戈敲了敲桌子，注意力顺之看过去，见是熟人，点个头打声招呼。

邹明明扒上眼前的袖子，惊呼：“你竟然认识张时奇！”

体育队的队长，标志性的黑帽，学校很多人认识，但是都是别人识得他。梁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闷葫芦，朋友圈竟然有这种叱咤风云的人物。

“小学同学，不熟。”梁戈拨开热气腾腾的手掌。

之前休学过一年，以前的同学，现在的学长，不算什么交情。

09年的矿街街边都是低矮的小楼，作为蒙城最大的工人村，街两边鳞次栉比的小吃店，门口的车辆停的杂乱无章。没有十几年后的街道管制，也有种凌乱的亲切感。十几年后，随着当涂的矿产逐渐枯竭，人口流失巨大，工人村变成老人村，街边的个体经营老龄化，更新换代十分频繁，还是现在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书店的位置在蒙城中学马路对面，两人刚刚从书店出来，又遇见了黑帽。

邹明明指着马路上一黑一白的两个人，“今天是什么玄幻的世界，你看，两个全是长袖，你们是集体失去感温系统了吗？”

马路上白色运动衣的青年骑着一辆摩托，横在黑帽的面前，黑帽抬脚跨上去。

白色也是体育队的队服，但是属于升旗服，学校的升旗手是由体育队的成员轮流担任，所以高三体育队有两套队服，一黑一白，且都是长袖。

“我听说他们体育队平时吃饭都是跑步去矿街，当作日常训练，今天只训练一半啊！”邹明明感慨道。

蒙城高中距离矿街有三公里，学生喜欢去矿街，全是自行车出行。体育队特别，不是跑步，就是摩托，今天两种都见识到了。

“你最近不是挺爱跑步的嘛，改天，我不住校，一起试试？”

邹明明回头，发觉梁戈直愣愣的盯着学校的门口。

“同学，我想问问今天学校为什么关门了？”

头发偏栗，微卷，皮肤白皙似透着光，眉眼精致，一身紫色连体衫的少年拉着行李箱，向他们走来。

梁戈收回目光，平静的凸显严肃。

“ 初中周末不开学，闭校。”

少年清澈的眼睛因惊讶更加溜圆，“初中？蒙城中学不是高中吗？我来找小姨夫，他是这所学校的老师，这是他给的地址。”

梁戈接过，看了一眼，这次的语气和缓：“蒙城中学有两个学区，上面的地址是高中的教师楼。”

邹明明伸头，上面的地址无比熟悉。这学期他申请的住宿，跟着跑腿搬了几次东西，每次都是这个地址。

“你小姨夫姓葛？”

少年高兴到：“对，对，小姨夫是高二一般的老师，你认识？”

“巧了不是，我们是高二一班的学生！”

看来今天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梁戈已经接过行李，“学校还有段距离，我们送你过去。”

角落的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