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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夫(一)

浮生斋

原阳。

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城中过道上几位行人撑着油纸条快步走过,雨点顺着屋檐掉落,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雨城,车夫赶马行驶在街道上,雨势变大,只能停在一处小巷中,车夫从车下扶出两名女子。

年纪小的姑娘替身边女子撑起纸伞,一手拈起罗裙,唇角下撇,颇为不满地嘟囔。

惜雪
惜雪

这个天真是原阳才有的,刚进城便下起了雨,真麻烦!

惜雪
惜雪

夫人,我们去客栈?

身披浅蓝色披风的女子点点头,手指扶在女孩的拿伞的手上。

两人踩着雨水,一步步朝不远处的客栈走去,雨天路滑,南柒挽着惜雪,走得很慢。

离她们几丈远的小巷子口,藏着一个身披蓑衣的乞丐儿,浑身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灵动明媚,好似盛了星子,倒映着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

找准了方位,她拉下蓑帽,飞快地朝一个方向撞过去。

水花在她脚底下溅起,连成一条线,欢快而短促。

“啊——让一让——”

她前头的两位女子刚刚回过头,便被她生生撞开来了。

乞丐儿撞到了她们后,扬长而去,“对不住啊——”

惜雪
惜雪

啊——!

粉裙女孩当即被撞倒,跌坐在地上,溅了一身水。

惜雪
惜雪

夫人!!

女孩没有管自己的伤痛,抬头望向同样被撞到的女子,本想骂那不看路的乞丐,但当她看到护住女子的男子时,怒火不减于方才。

南柒被男子护在怀中,没有被溅到一滴污水,反而是他,方才用外衣挡住了飞溅的雨滴,洁净的蓝色外袍大片污浊,甚是扎眼。

她讶异的,不是他的出手相助,不是他的淡然神色……

他眉目温润,容颜若画,眉宇间尽显从容悦色,与记忆中的人不同,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眸底一片清明。

青衣女子神色略微怔忪,不过很快淡然,她与男子隔开几步,作揖道谢。

男子从头到尾都只是眼含笑意,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伞一直跟着她而动。

南柒转身,从地上捡起油纸伞,扶着惜雪,站在距他十步之远的屋檐前,望着他。

隔着雨帘,男子微笑着颔首,风夹着雨丝吹扬起他的墨发,一袭月白色锦袍,腰佩玉带,挂了块碧玉,身上披着蓝色大麾,身形颀长,在雨中,恍若画中仙,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雨大了,姑娘早些进屋,莫要感染风寒。”

他的嗓音同人一样,透着温柔,勾人心弦。

那双眼睛,大概是与那人最不像的地方了,看似清明如水,竟透着几分不羁,给她的感觉也不同,少了几分风雅稳重,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目送着他的身影,真到他彻底消失在她的视影,她才回过神,不再去联想记忆深处的人。

惜雪
惜雪

夫人……?

惜雪也不关心身后的伤了,因为她发现自家夫人似乎很在意那位远去的公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南柒这副模样了。

在浮生斋的那么多年,南柒曾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坐了三天,一直盯着看搁在案桌上的拾忆珠,旁边是一把纯白的折扇。

那把折扇,听她说是一位故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会让她牵挂了十多年呢?

南柒
南柒

进屋吧。

惜雪

哦,好。

惜雪

收了伞,惜雪跟在南柒后头,走进了客栈。

……

原阳这场大雨下得急,田里积了水涝,一时收成甚少,许多百姓都去当铺当东西再拿钱买粮食。

女孩双手搭住头,冒着细雨,小跑进了喧嚷的典当商行。

她拍拍身上的雨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拆开来后一把拍在实木桌上。

孟槿月
孟槿月

老板,当东西!

周围吵吵嚷嚷的大爷大娘支了声,都伸长脖子去看,这姑娘如此大方爽快,莫不是什么稀罕的宝贝?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姑娘,不知你要当?

女孩拿开手,一对色泽幽青的玉指环显露在众人眼中,屋内灯火有些昏暗,这指环散发出点点光亮。

老板眼睛着精光,小心翼翼地捧着指环,好生端详一阵后内心狂喜。

他这小小的当铺,当过最值钱也就是富人家用的瓷器,眼前的指环不说极品,也是十分稀有的玉种,当属上品,上上品也不为过,更看这刀工,精妙绝伦,该是怎样的能工巧匠才雕得出来啊。

欣喜之余,他又打量了下面前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孩,衣着朴素了些,头上的发簪子样式还算新颖,应该是个普通人家。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姑娘可否告诉我,你这指环是从何而来?

孟槿月

这与本姑娘当东西有什么关系么?

孟槿月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嘿,姑娘,咱们收的都是有来头的物件,你这不道明来源,官府查到了可不好办哪。

孟槿月

嗯…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物,家里揭不开锅,只得拿来换点吃食,老板你竟然还瞧不起我们百姓……

孟槿月

说着,女孩用帕子擦着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脸委屈地看着老板,娇滴滴的小女儿样子搏取了在场大爷大娘们的同情。

“给她换粮食!”

“这么可怜的小姑娘,这可是她们家救命的东西啊!”

“姑娘,我匀些给你吧。”

“老板,帮她换些吃食,小姑娘太可怜了!”

孟槿月
孟槿月

谢谢大家的好意,你们自己都吃不饱了,还要帮我……我相信老板会给我的!

当铺老板

好好好,都别吵了,我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姑娘,你看,换三大袋粮怎么样?

当铺老板
孟槿月
孟槿月

才三袋?!

当铺老板

哎哟,现下粮食紧缺,三大袋已是最多的了!一般人只有一袋呢!

当铺老板

她垂眸思忖,三袋粮食只够他们吃半个月,要想养活大伙,还是不够。

目光回到那对玉上面,孟槿月知道这东西肯定很珍贵,但在她眼里,没有什么珍贵得过大伙的性命。

孟槿月
孟槿月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见她勾手指,老板想也没想,脑袋凑了上去。

孟槿月
孟槿月

老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呀?

当铺老板

这我哪里知道。

当铺老板
孟槿月
孟槿月

上月,你不是还到李府与李大人说话嘛,小少爷身边的女人,就是我。

当铺老板

啊…你!你是李少爷的……

当铺老板
孟槿月
孟槿月

嘘!少爷可不喜欢让旁人知道我俩的关系,所以,你懂得,嗯?

老板笑着忙点头,转身进仓库,指使着下人搬东西过来,脸上尽是嘲讽。

谁不知道原阳李家少爷天生痴呆,一味好玩好美色,出了名的傻子富少。

不过,名面上大家都很尊敬,不敢取笑他,要知道少爷傻但老爷精明着呢,上次有人骂李怀是王八,老爷子当即把人丢进粪坑里,让所有人围着当猴看。

这丫头居然是李怀的新欢,李怀人傻眼光也忽上忽下,之前是找了几个好看的,后面就放荡不羁,连着找了好些个貌丑的女子。

后来又找了个混世女魔头,据说是个孤儿,整日在贫民窟私混,还有一帮小弟,专门干偷奸耍滑的行当,在原阳臭名昭著,人人避之不及,唯恐被她看上抓去当男宠耍。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唉呀!

他从下人手里接过盒子,掂了掂里头的份量,叹了口气。

同李老爷交好他很乐意,他叹气的是那丫头,跟在李怀身边,迟早被女魔头给整死啊。

一想到女魔头,他脊背发凉。

走出仓库,老板笑眯眯地把盒子交到她手里,孟槿月知道份量不少,满意地扯动嘴角。

孟槿月
孟槿月

老板,谢了!

当铺老板

呃,姑娘,咱们这还要将姓氏登记在册,方便核查。

当铺老板
孟槿月
孟槿月

我姓孟。

当铺老板

好好好,姓孟好!

当铺老板

在当铺老板指示下,一名伙计拉出一车粮食,放到了女孩跟前,又殷勤地替她拉走。

老板目送着女孩的身影融入了人群,笑得咧开嘴直搓手,悠闲地躺回了凉椅上。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姓孟,孟……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这怎么跟女魔头一个姓呢……

不过,很快他就沉浸在与李家合作的大生意上,将这事忘在脑后了。

原阳街巷众多,有钱人家少,所以一提到哪家富人,人们很快便知晓其事。

典当铺的这位伙计应该是个话痨,好奇她的家世,一路上喋喋不休,后者只捡了好答的话回他,他也不嫌尴尬,硬是唠嗑了三条街。

孟槿月
孟槿月

行了,你回去吧,本姑娘到家了。

伙计

啊…啊?

伙计

年轻小伙子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这偏僻无人的巷道,没有动。

眼前的素衣姑娘见他没动,也不恼,双手叉腰,淡淡的神色。

孟槿月
孟槿月

本姑娘到家了,辛苦小哥跑一趟,所以,你回去吧。

伙计

姑娘,你…你住哪?

伙计
孟槿月
孟槿月

哎呀!

女孩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上抢过车把手,利落地赶车远去,只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话。

“慢走,不送。”

而小伙计仍是愣在原地,独自在风中凌乱。

孟槿月推着车,一路两旁的人不断与她打招呼,很是热情亲近。

这儿的石板不平,东一块西一块,坑坑洼洼,推到里头费了她不少力气。

穿过窄路,板车停靠在了旧墙边上,几个衣着简陋的青年便朝女孩走去。

其中一个离女孩最近的男孩,笑起来有梨涡,露出虎牙,给人阳光单纯的感觉,他麻利为女孩端茶送水,外加捏肩,别提有多勤快殷切了。

莫远
莫远

月姐辛苦了,今日收获颇丰啊!

孟槿月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喝了几口水,更是身心顺畅。

还是当大姐头适合她,装良家淑女她着实疲惫,有专人捏肩捶背,率一伙人炸街别提多么威风!

孟槿月
孟槿月

唉!让阿蒋他们把粮食均分了,挑半袋留下便可。

莫远

阿蒋,麻利的!

莫远

名唤“阿蒋”的男孩应声,咬着狗尾巴草使唤旁边的几个人干事。

莫远
莫远

欸,月姐,咱们只有半袋?

孟槿月

咋的?老娘顿顿请你们吃大鱼大肉,半袋那是留着万不得已之时开封。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是是是,月姐威武!月姐霸气!

孟槿月

哎哟,轻点!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好嘞!

二人调笑了好一阵,孟槿月忽然抬眸,目光延伸到了巷子口。

外头的人光鲜亮丽、奢靡无度,一顿饭后吃不完的糕点,而里面的人饥不择食、衣裳四处是补丁,走在大街上就会受人嫌弃。

这里便是她从小长大的贫民窟。

从小她便在满是恶霸混子的世界摸爬滚打,身手矫健,带着几个人攻打多处土匪窝,抢了不少物资和地盘,真正让她成名的可不是这些。

有一回她和小弟上酒楼偷酒吃,楼下刚巧有个迎亲的仪仗队,敲锣打鼓,百姓们围着凑热闹。

这迎亲迎的与众不同,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不是男子,而是穿着红嫁衣的女子,那女子相貌丑陋,塌鼻梁龅牙,脸上有黄麻子。

这样的女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迎嫁新郎,众人纷纷表示厌恶唾弃,可看清了轿头上的标志,就都噤声不语,生怕惹怒了上头的人。

可孟槿月天不怕地不怕,登时将仪仗队给截了住。

“你、你做什么?!”丑姑娘怒道。

孟槿月
孟槿月

做什么?呵,当然是抢亲!

“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抱本小姐的亲!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女人,给我上!”丑姑娘抱胸,一声令下,后头的下人拿了家伙跑了上来。

这些人还没碰到女孩半点衣袖,只见她足尖一点,轻盈地落于轿车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红衣女子。

女孩在阳光下笑得明媚,一身黑衣英风飒爽,手指上夹着不知从哪顺来的扇子,底下的人竟看得痴迷。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轿内救出了被绑住的俊俏新郎,扇尖抵住他的下巴,玩味地笑着。

“你!你竟敢抢本小姐的夫君,贱/人!!”丑姑娘气极败坏,想下来却因太胖动作迟缓,等反应过来,那人连着新郎已经不见了。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官府曾派人揖拿女贼,贴了画像悬赏,但后来又是那黑衣女子主动领着新郎去衙门,新郎竟还依依不舍,纠缠了好一会。

再加上丑千金是抢金,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但孟槿月却落了女流/氓女土匪的骂名,原阳人人对之憎恶害怕,渐渐演变成如今的场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