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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会儿,我觉得,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
黏着她,她说我烦。
不黏着,她又说我成天在外边野不知道回家。
哪有这样的。
我难不成自己蹲角落边画圈圈,边看她和别的女孩披着蚊帐上演宫斗大戏才合适吗?
“严浩翔你要回家了?”
好友胡小伟睁着大眼睛看我,他的皮肤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下又镀了一层麦色。
我看向落到一半的太阳,将玻珠都揣进口袋,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严浩翔.“不玩了,再晚点我姐又该出来叫我。”
丢死人了。
她那嗓门一开,大街小巷都会响彻严浩翔这个名字。
胡小伟有点不高兴,“啧,你姐怎么跟你妈似的老管着你。”
“像胡晓柔,就我姐,给我十块钱就巴不得我不回去,才懒得鸟我。”
是嘛,原来姐姐都不是一个样啊。
想起姐姐易颜是如何如何地对我,我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说。
严浩翔.“……我也不懂。”
和这群新朋友说了再见后我慢悠悠地往家走。
我家在这条巷子对面马路的居民楼,规规矩矩的,不像巷子那么热闹,男孩子也是少得可怜。
易颜不乐意我黏着她,那我自己找小伙伴呗,谁爱和她呆在一块演过家家。
严浩翔.“易颜——帮我开下门,我没带钥匙。”
我扯着嗓子在门外喊了几声后,屋里才传来砰砰的脚步声,我估摸着,姐姐又在和她的朋友们“演戏”。
易颜.“严浩翔你好烦啊!你干嘛不带钥匙呀!”
门开时,我看见姐姐披着妈妈的红纱丝巾,头发上插了三根红木筷子,就连嘴巴都是红艳艳的。
她正演到太后登朝垂帘听政,威仪天下呢!
突然被弟弟打断,易颜可要气得吐血了。
严浩翔.“我,你——好啊!你偷妈妈的口红用!”
我指着她的嘴巴大叫起来。
易颜急忙把我往屋里拉,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易颜.“我这不是偷用,妈妈这支口红擦到盖子上了,不用就是浪费。”
姐姐的语气听着很认真,眼神却是虚的。
她总会这般胡话乱讲,臭美就是臭美嘛。
易颜.“你去看电视吧,我不和你争。”
她宽宏地把遥控器塞到我手里,笑得像朵花。
我一下看破了她的诡计,她这摆明了是戏还没演完呢,不想我去打扰她。
换了平时,我要看《中华小子》,她非要看《小鲤鱼历险记》,抢遥控都能打起来。
严浩翔.“我不想看。”
今天,我偏要和她作对,谁让她说我变野了。
易颜不开心地噘嘴。
易颜.“那你想干什么呀?”
严浩翔.“我要看你们玩。”
易颜.“啊?”
易颜估计我有毛病,毕竟面对一帮我要叫姐姐的女孩子群魔乱舞,在旁边围观着实是需要极大的勇气。
“好啊,好啊!太后身边缺个大太监呐!”
就这样,我被一个女孩子兴高采烈地拉进去。
脑袋扣上一顶不知哪来的黑帽,再把爸爸的黑色大衣披上,我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跟前的白脸细嗓的严公公。
严浩翔.“给太后娘娘请安!”
在姐姐们的要求下,我捏着嗓子,扑通跪在床上给易“太后”叩首行礼。
小孩子都是没有逻辑可言的,垂帘听政的戏码,一个太监凑什么热闹,当然,等我们反应过来时都已经长大了,不再痴迷于演绎别人的人生。
我觉着太后高兴坏了,得意的笑声隐隐的。
易颜.“起来吧——”
易太后坐在床头柜上,八面威风。
我穿着爸爸冬天的大衣又长又重,起来时踩到几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然接着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完了,那是裤袋里掉出的玻珠。
“啊呀,严公公要行刺!护驾护驾——”
易太后边上的宫女大惊失色,场面突然混乱起来,可根本没有人愿意演英勇的侍卫。
我以为太后要躲开,任由我这个莽撞的太监撞上墙。
而我忘了她是太后娘娘的同时,也是我的姐姐。
易颜.“你干嘛?”
太后娘娘既担心又恼怒地盯着怀里的我。
姐姐的眼睛有点内双却圆圆的,不像爸爸,不像妈妈,也不像我。
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在外人面前叫她姐姐了。
严浩翔.“踩到玻珠,滑了。”
我迅速爬起来解释。
她松了口气,然后下令帮我找玻珠再继续登朝。
… …
为什么啊?
我痴痴地盯着手里的玻珠看,它们一半是水蓝的,一半是火红的。
姐姐曾说,水蓝玻珠是所有玻珠里面最好看的。
“什么为什么?”胡小伟凑到我身旁问。
严浩翔.“我觉得我姐姐,和你姐姐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胡小伟很好奇。
“你上次说,你姐见你骑车摔了,帮你擦药还冷嘲热讽。”
胡小伟点头, “啊,对啊,这怎么了?”
严浩翔.“我有一回,去我外婆家爬树摘龙眼吃,从上面摔下来砸到石棉瓦上,动静很大但人没事,我姐在底下感觉要哭死了。”
她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在为我担心和害怕地哭泣。
但前一天的父亲节,她明明说着讨厌死我了。
因为爸爸下班回来误以为门背的黑板画是我给他的节日惊喜,事实并不是那样的,后半夜易颜带着无尽的委屈来找我。
易颜.“严浩翔,那是我画的,可爸爸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讲完一句,她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易颜.“我真的……有时候,好讨厌你。”
我答不出安慰,也答不出被爸爸下意识偏爱的感触,只有静静地望着她的泪水淹过我心底一处不知名的角落。
易颜说,她讨厌我。
所以,我要是这么摔死了,爸爸妈妈不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了吗?她哭什么?
胡小伟听完有些无语,“拜托,你那样的程度,别说哭死,人都得吓死了好吗!”
“这件事没有可比性。”
胡小伟给我的困惑一锤定音,“全天下的姐姐都是一样的烦人矫情,你啊不要再想了。”
对啊。
不要再想了,严浩翔。
我把被子蒙过头,把眼睛闭上,可又像有另一双眼睛在睁开。
它总是不由自主地重复着那一晚的画面,那个我本该没什么好愧疚的画面。
那时,也没有人告诉我。
可怜的怜,会变成怜爱的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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