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丘十里桃林里平静如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白子画本来就是那种很容易,就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之人,他自己不说出来,谁又会知道他心里藏着怎样的痛苦的挣扎呢?
每年的这个时候十里桃林里的桃花纷飞如雪,落在他的素衣之上,又悄然滑落。白子画独坐于桃林深处的石案旁,手执一卷古籍,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同一卷上,未曾翻动。他想起那日在长留绝情殿,她跪在自己面前,仰着一张苍白的小脸,眼中盛满了倔强与期盼。她说:"师父,弟子不想要什么天下,弟子只想要您,就在这绝情殿上,就这么做您上慈下孝的好徒儿。"而当初,她的声音都已经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埃之中了,可那个时候,他又是如何回答的?他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千年寒潭里的冰——"你命格特殊,唯有潜心修行,方能逆天改命。你口中的那些儿女私情,不过是镜中之花与水中之月,不切合实际,从此以后休要再提。"可谁又知道,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袖中的手是如何颤抖,心口又是如何绞痛。
当初他是玄天玉皇大帝亲封的长留上仙,六界道行最高之人,肩负着师父临终前所交代"保长留千年基业,守六界百年平安"的重任。他心怀苍生、悲悯世人,扶正道不衰、护八方安宁。可唯独对她,对当初自己力排众议所收下的那个徒弟,他还是辜负了,不但辜负了,而且还负得彻底。那十七根消魂钉,那一百零三剑,那海底十六年的囚禁——哪一桩不是他亲手所为?他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不敢爱。他以为只要将情感压到冰点以下,当初霓漫天用绝情池水,毁去那丫头半张面容,还被师兄摩严用霓千丈的宫羽,给流放到了蛮荒之地,虽说他因为销魂钉的伤势而卧床不起,不过若不是没有他刻意的疏远,摩严与霓漫天又怎么可能去天牢之中,泼她的绝情池水,而他为了六界大局,也只能是装作不知道,而且还不闻不问,他自以为只要对她比任何人都更加严苛——即便能够骗过天道,骗过众生,骗过自己。可最终,他还是没办法骗过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如今她早已不在,那柄悯生剑刺入她身体时的触感,至今仍如影随形。她临终前的诅咒犹在耳畔——"白子画,我以神的名义诅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他当真不老不死、不伤不灭了。可这份从她口中得来人人羡慕不来的长生,对他而言却成了世间最为残忍的刑罚。不老不死,就没办法与她同赴黄泉,也就不可能清楚的知道她如今走向黄泉的路,走到哪里了?说实话他还是很在意他的这个唯一的徒弟的,若不是当初的那场变故,现在坐镇长留大殿之上的,就不是师兄东华上仙了。
桃林深处,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落英。白子画缓缓闭上眼,任由那花瓣落在肩头、银白色的发丝之间。他的面容依然清冷如昔,高风亮节,不食人间烟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躯壳之下,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而且还是鲜血淋漓的,因为想起来就剧痛难忍,连碰都碰不得。“我不负长留,不负六界,不负天地苍生,却独独是辜负了你,同样也是辜负了我自己,”到后来,即使是她重生归来后,好不容易才争取尽量在一起的时光之中,却是总觉得她与自己之间,感觉到却偏偏是少了点什么,是当初在长留山绝情殿中时,无忧无虑的亲厚与亲昵?我好后悔啊"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是终归……负了你,负了我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够原谅我,跟我回家!"远处,青丘的落日正缓缓沉下,将十里桃林染成一片血色。而他,也将被困在这漫长的永生之中不得解脱,独自守着这份无法言说的痛楚,直到地老天荒。或许这也是当初的那个她对自己的惩罚吧!
他的轮椅落在十里桃林的余晖里,玄色衣袂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自打他亲眼看见小丫头的身体在风中消散之后,他白子画就没有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衫)他的指尖攥着半朵凋零的桃花,指节泛白。他盯着自己手里已经只剩半朵的桃花:“我此生是不负长留,不负六界,不负天地苍生,却独独是辜负了你,也辜负了我自己。”低沉的呢喃碎在风里,轻得如同蝶翼振翅,稍纵即逝,却又重得似压了万年的昆仑冰雪,冻得他喉间发涩。他闭上眼,长留绝情殿的雪色恍然漫过眼帘。那时殿角梅香清冽,她总爱倚着廊柱笑闹,眼底的星光比长留的星河还要璀璨,亲厚亲昵,是他永生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可他执于长留规矩,困于要守六界苍生的安宁,却偏偏是将那点本就不多的暖意,让自己亲手给碾得粉碎。“到后来,即使是她重生归来后,她与自己之间,感觉到却偏偏是少了点什么。”
他猛地睁眼,望着青丘沉落的落日,眸中翻涌着无尽悔意。少了什么?是啊!正当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之后,却偏偏是活成了他嘴里的乖徒弟,什么事情都是处理得漂漂亮亮的,就连自己与对人苛刻的师兄摩严也挑不出错处来,自己总觉得他她似乎是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才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对了!是少了点当初小丫头刚上长留之时,她对他毫无顾忌的依赖,也少了她眼底纯粹的欢喜,更是少了绝情殿里相依相伴时的暖意,初心与天真无邪,虽然自己后山的绝情池水测出,她还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但当初看见她眼中,只剩一层跨不过的隔阂,与两人之间的客气,横亘在两人之间,触不可及。“我好后悔啊。还真是悔不当初啊!”
这声叹息,藏尽了万年的煎熬,悔恨如毒藤缠心,勒得他几乎窒息。曾几何时他曾是高高在上的长留尊上,掌六界生死,护苍生安宁,却偏偏守不住心尖之人,连自己的真心都弃之不顾。“可是终归……负了你,负了我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够原谅我,跟我回家!”嘶吼终究化作无力的哀求,声音嘶哑破碎,飘向远方,却得不到半分回应,青丘的落日彻底沉下天际,残阳如血,泼洒在十里桃林,将灼灼桃花染成凄艳的赤色,风过之处,落英缤纷,似漫天血泪。而他,身着孤寂的衣袍,伫立在桃林深处,永生永世。漫长的岁月里,再无绝情殿的亲昵,再无她的笑颜,唯有这份无法言说的痛楚,如影随形,陪着他,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沧海成尘。
而如今,他也只能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中,静静的等待着她那一丝渺茫回来的希望了!在空闲下来的时间之中,静静的看着,当初在青丘大集之上,他为小丫头付银子所买下,那支被小丫头戏称是“聘礼”的青玉发簪,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发呆。再后来啊,他便在青丘药庐的竹林边上,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墓碑之上是由他亲手所刻“白子画之爱妻伏若灵之墓”。并且每天在傍晚,最后的那个病患离开之后,他白子画都会带上一壶桃花酿,与一碗加了很多很多蜂蜜的桃花羹,来到她的衣冠冢前,与她诉说着这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虽然说,时间早就已经在他白子画的身上定了格,他的容颜不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老去。但是白子画却觉得自己的心老了许多,他摸了摸自己的满头银丝:“都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就是不知道等到你回来之时,还认不认识我,而我也早已尘满面,鬓如霜了,在你不在神界里的这些年来,我时常梦见,梦见了我们那个差点就将六界掀个天翻地覆的见面,我记得我们兵戎相见时,你所问我的问题,如果当初我答应了与你的隐居,这后面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我还记得当初那个你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儿装,带着妖神即将出世的消息与糖宝误闯当初的那场群仙宴中,糖宝将你变成了个虫子,你俩就这么混进了当初你我初遇的那场群仙宴中,而且还好巧不巧的,就藏在我头顶的桃花树上,你还不小心的掉进了我盛满忘忧酒的酒杯之中,当天帝要诏见你们时,好巧不巧你掉在了我面前桌子上的时候,我当时还满脸嫌弃的说,“今天从树上掉下来的东西还真是不少。你还满脸怯生生的叫我“白白”的时候,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其实我一直都很怀念,你那个时候的调皮捣蛋,你的古灵精怪,你偷喝我珍藏的桃花酿时那狡黠的笑意,你被我罚抄经书时趴在案几上睡着的憨态。那时候的你,总是变着法子惹我生气,却又在我真的动怒时,眨巴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软软地唤一声"师父"或者是甜甜的“师兄”亦或是戏谑的“白大上神”,便让我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无奈的笑意。让我逐渐从不食人间烟火的上仙白子画,蜕变成了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凡夫俗子。”
"你可知,我有多后悔……"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沙哑,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那行字,"后悔当初太过固执,后悔那些伤人的话语,后悔将你逐出师门时,你眼中的绝望。我以为那是为你好,我以为……我那是在护你周全。可到头来,护住这天下苍生,也护住了六界,却独独没能护住你。护住了我的心中所爱",晚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她在轻声回应。白子画仰头饮尽壶中残酒,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糖人——那是他今日下山时,路过集市特意买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举着一串糖葫芦。
"记得你当初去青丘大集的时候最爱吃这个,"他将糖人放在衣冠冢之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时候你总说,做人要做最快乐的小徒弟,吃蜂蜜,还要吃最甜的糖葫芦。我那时还笑你贪心,如今想来已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奢望……若能换你回来,这六界八荒的甜,我都愿去为你寻来。"暮色四合之时,最后一缕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映在墓碑之上。
"我把小汐雪很好,毕竟那小丫头是你留给我,在这世间唯一存在过的遗物。"他忽然说道,像是怕她担心,"那孩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只是时常念叨着娘亲做的桃花羹。我按你的方子做了许多遍,却总也做不出你那般滋味。她笑话我,而且还总是说我笨,说我这个父神当得十分的不合格,连碗桃花羹都学不会。"说到这里,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苍凉与无奈。"丫头啊,你何时回来?这青丘的桃花,我已看了三千年。三千年的花开花谢,三千年的春去秋来,我数过每一瓣落花,等过每一个黄昏。他们说,执念太深,终成心魔。可我不怕成魔,亦不怕别人说我,笑话我被困在了自己的执念之中,而我,怕的只是怕……怕你真的忘了回来的路。"他缓缓扶着轮椅转身,满头银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扬起,与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交织在一起。
"这样吧!明日,明日我再去一趟幽冥司,"他轻声道,像是在许诺,"听闻黄泉尽头新开了一片紫色彼岸花,摘一些回来。放在枕边身旁,或许……或许我能感应到你魂魄的气息。与你在梦境之中的忘川之境中见上一面,又或者你闻到彼岸花的香气,就能找到回到青丘的路途,你且在再等等我,再等等,好吗?"夕阳之下,白子画的声声哭诉无人应答。只有竹林深处的风声,像是某人轻轻的叹息。
白子画最后望了一眼,那方衣冠冢的墓碑,缓缓的推着自己身下的轮椅,转身离去。轮椅之上的他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却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满头的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这三千年孤寂岁月,凝结成的霜。
而在他身后,那支青玉发簪静静躺在墓前,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他们的"聘礼",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亦是他在这漫长岁月里,最温柔的等待。他在等待着,心上之人将其插在自己披散的发丝之间。他这三千年来,一直都未曾束发,平日里只不过是用一条玉色的发带轻轻的束着,任那如瀑青丝垂落肩头,在月下泛着冷冽的银辉。世人皆道他性情疏狂,不修边幅,满脸都是小胡茬子,扎得小丫头不得不躲他躲得远远的,却不知那披散的长发下,藏着怎样一个固执的约定。
"待你归来,我们真真正正的结发为夫妻,我再亲手为你束发。"那是她临去前的最后一句话,字字如刀,刻入骨髓。他守着这一句承诺,从青丝等到白发,又从白发等回青丝——仙者不老,岁月于他不过是指尖流逝的沙砾,可那等待的煎熬,却像一把慢慢凌迟的刀,比当初在长留校场诛仙柱上当初钉向小丫头的销魂钉还要狠,他心上的伤,却是一日比一日更深重。夜风骤起,吹得墓前青草低伏。他忽然抬手,将那条束了三千年的玉色发带轻轻解下。发带飘落,如一只折翼的蝶,轻轻覆在那支青玉发簪之上。
"你瞧,"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今日……想换个样式了。"
青丘的月慢慢的从东山之后爬了上来,月光倾泻而下,照在他万年孤独的身体之上,见轮椅上的他缓缓俯身,拾起那支发簪。簪身温润,犹带着她当年的体温,簪头雕着一枝并蒂莲,花瓣舒展,仿佛下一刻便要迎风绽放。
他将发簪握在掌心,轮椅上的他一步一步慢慢的又挪回了墓前,挣扎着从轮椅之上,落坐到地面之上,背靠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你都消失了这么些年了,为兄也变得老态龙钟了。也不知道丫头你啊!是不是在下一个轮回之中,等着为兄"他轻声说,明知她听不见,"眼睛也不大好使了,你若再不回来,我怕是……连簪子都插不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那支发簪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细细端详。在伏若灵离开这个尘世的三千年之中,他几乎每隔上几日都要这般看上一会儿,看簪身上她亲手刻下的细纹,看莲花瓣里藏着的那两个小小的"当归"字眼。
"你总说我笨,"他忽然笑了,眼角却泛起水光,"其实我都知道。那日你塞给我这支簪子,说是聘礼,不过是怕我一头撞死在战场上。又或是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尘世,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活着,是想让我等你……"
"可我等了这样久。"
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将发簪贴在心口,缓缓闭上眼睛。三千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守在她的墓前,握着他们的聘礼,在回忆里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
"明日……"他喃喃自语,"明日我再束发吧。今日风大,披散着还可以暖和些。"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他却用了三千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忽然惊醒。掌心的发簪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簪头的莲花沾了露水,在晨曦中晶莹剔透,仿佛真的盛开了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簪着这支发簪在桃树下回头,笑得眉眼弯弯:"好看么?我亲手雕的,并蒂莲,一朵是你,一朵是我。"他笑了:“没想到,我的师妹的这手工活,还干得不错。什么时候也给为兄也雕一支。”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踮起脚,将发簪拔下来,塞进他手里:"那便作为聘礼吧。待你凯旋,亲手为我戴上。"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他凯旋。
那一场神魔之战,他杀红了眼,踏着尸山血海赶回来时,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那是她为他求的平安符,碎成了两半。
"别哭……"她抬手想擦他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我去去就回……"
是啊!去去就回。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了。直到他看见了心爱的姑娘,在自己面前生生的消失殆尽,化为了天地之间,滋润六界苍生的精元。而他的头发,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一夜之间,由满头青丝变成,比东华帝君的白发还要白。人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彩,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小丫头消失殆尽的地方…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就这样竟然骗了他三千年。可是白子画居然就完完全全的相信了。朝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他终于从蜷缩直起身来。银丝如瀑,在晨光中居然还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条玉色发带被他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今日不束发了。"他说,弯腰拾起那支发簪,轻轻拂去上面的露珠,"我……我想再等等。"
墓前的青草沾了露水,在他转身时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发簪紧紧握在手中,他手扶着自己身下的轮椅,一步三回头的向走下山去。
山下是人间烟火,是三千年来他从未涉足的喧嚣。可他知道,无论走多远,他终究会回到这里。
回到她身边。
回到这支木质发簪旁。
继续等。
等到地老天荒,熬到海枯石烂,等到她兑现那句"去去就回"——
曾经或是等到他自己,也化作这墓前的一抔黄土,与她长眠于同一片月光之下。只不过可惜的事情便是,就这个与她同眠的奢望,也早在她还在历劫之时,因为当时的选择,却偏偏被她就这么生生的剥夺了。
那支木质的发簪在他掌心温润如初,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三千年的风霜,却也在这一刻,柔软得如同当初的那个刚被衍道师尊从忘川河边上,捡入长留时少年。"我等着你,当归!这一次,你可别喝奈何桥头的孟婆汤,把我给生生的忘了!"说完这话,白子画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回头看了一眼那方自己为爱妻所立的,矮矮的衣冠之冢,他说,声音消散在晨风里,却字字清晰,如誓言,如执念,如这三千年来每一个日出日落间,也是他白子画此生最为温柔的等待。
晨风卷起他衣袍的边角,带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也卷走了最后一丝话语的余温。白子画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发簪上雕刻的缠枝纹,那是当年她初学雕刻时,笨拙地在木簪上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还有在绝情殿中用蒲草编结的小蝈蝈在此时此刻都被他视若珍宝,贴身收藏,而且一藏就是三千多年。他记得她总爱追在自己身后,手里攥着各种小玩意儿——有时是颗圆润的野果,有时是片形态奇特的叶子,而这枚发簪,是她送他的第一份像样的礼物。那时她眉眼弯弯,举着木簪凑到他眼前,笑盈盈地说:“子画,你看,我刻了好久呢,以后我给你绾发好不好?”那时的他,还带着几分清冷疏离,只是微微颔首,却在转身时,耳根悄悄泛起了红。三千年了,青丘山峦间的云卷云舒,他看过了无数次,十里桃林里的桃花开了又谢,他守着这方衣冠冢,守着一份渺茫的期盼,从青丝等到了白发,从当年那个不苟言笑的尊上,变成了如今眉眼间尽是沧桑的老者。可那份痴心的等待,从未有过片刻动摇。
他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揣回怀中,紧贴着心口位置,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然后,他缓缓转身,朝着长留山深处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他知道,或许还要等很久,或许下一个日出,她就会踏着晨露归来,笑着喊他一声“子画”,无论多久,他都等,因为当初他说过,他一定等着她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