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盘棋吧。”翁彤饶有兴味地道。
慕容黎没有推辞。
翁彤执黑先行,“这里的茶,味道淡了些,与宫里的茶大不相同,你恐怕喝不惯吧。”
“天然去雕饰,这汤色浅淡清澈,味道鲜爽纯净,清气逼人。”慕容黎淡然道。
他忖度太傅找他过来并非是好事,大约是撺掇他离开执明。
事实证明慕容黎并没有猜错,翁彤并不喜欢拐弯抹角,淡漠开口,“慕容黎,陛下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子嗣。只要你继续留在宫里,他就不可能纳其他妃嫔。以色侍人,安能几时好?”
“你现在这样,是在害人害己。”
慕容黎落下一子,“我是天权兰台令,莫非太傅大人质疑我所做的分内之事?”
这人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翁彤皱了皱眉,“老夫并非觉得你不好,而是你不该让陛下对你有其他想法。老夫一直觉得,你是个识趣之人,见好就收、及时止损,这个道理你想必是懂的。”
起码看起来,翁彤对他的敌意没有以前这么强了。
只可惜,他不懂他慕容黎,更不懂执明。
翁彤耐着性子劝他,“慕容黎,跟一国之君谈感情,小心引火烧身。趁你还年轻,早些断了这些念头,去寻一个良人共度一生,免得害人害己。”
慕容黎缓缓落下一子,“我留在天权,可以辅佐他,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在下从不是他前进路上的障碍。”
翁彤自然是相信慕容黎的能力,隐隐也有些被说动了。
“可你不是女子,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他的!”
世俗容不下你们,天下人更容不下你们!
慕容黎依旧跪坐在席子上,神情坚定,“这条路,别人没有走过,不代表就是错的。正因如此,寻常人坐不上那个位置,而他就能坐上。”
翁彤冷笑,“那老夫就拭目以待吧。慕容黎,你早晚会为你的选择而懊悔不已!”
慕容黎淡然道,“我将来如何,又与太傅大人有何干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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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途中,那块莹润的勾玉忽然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的萤火生辉。
这块勾玉,上面残存着齐之侃的些许法力。
与此同时,林向煦一身淡蓝色的衣衫,施施然走在街道上。
恰好能看到慕容黎所乘坐的马车驶了过来,林向煦的脚步顿了顿,抬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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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用晚膳了没?”执明支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慕容黎看。
“我在外头用了晚膳的。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执明的眼眸闪烁,“我想听阿离吹箫了。”
慕容黎从怀里摸出古玉洞箫,“你想听什么曲子?”
“什么曲子都好,只要是你吹的。宫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咱们一起去赏花,再来欣赏阿离精妙绝伦的曲子如何?”
“好。”
执明没有骗他,四处的桃花都已经开了,在晕黄的宫灯映照下,有一种朦胧凄美的感觉。
慕容黎站在粉红色的桃花树下,将古玉洞箫抵在唇下,缓缓吹奏了起来。
“刷”地一声,星铭剑豁然出了剑鞘,发出一道流光。
执明握着剑柄,伴随着旋律,开始舞剑。
玄色金丝勾边的广袖纷飞翻卷着,手上的剑招,如同行云如水一般。
凄美皎洁的月色下,萧声婉转,剑雨惊鸿,连带着素白纷飞的剑光,融为一体。
一曲终了,执明也停歇了舞剑的动作,利落地将星铭剑收回剑鞘之中。
“你今晚格外有兴致。”慕容黎抬腿走到执明的身前。
“阿离留在这里,真的开心吗?”
“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这里就像一只巨大的笼子,四角宫墙,各种琐事,
真真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风水轮流转,一时的困境不过只是暂时的。对我来说,这浩渺天地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阿离,无论如何,我总会陪着你的。”执明爱怜地牵起慕容黎冰凉凉的手,“阿离的手这么凉,我给你好好捂捂,过一会儿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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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月,就传来前线打了几场胜仗,开始往天枢那边进攻的消息。
就连要早起上早朝的大臣们,都因着这桩好消息而面带笑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情,也就是天枢那边的其中一个世家子弟——尤满客,带着自家的幕僚,在此时投靠天权。
这个尤满客拿出了不少珍奇古玩,铆足劲讨好朝中的大臣,试图在这天权朝堂寻得一个一席之地。
太傅很是看不惯这种人,在执明面前进言,“似尤满客这等刁滑之徒,于君不忠,品行腌臜,陛下断断不能留这样的人在朝堂上。”
“这件事,太傅大人还是莫要管了,朕自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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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黎觉得奇怪,执明身为一国之君,怎地可以这么闲,每天都可以有大半天的时间来陪他。
“阿离,我来看你了。”
瞧瞧,又来了。
“你们都退下吧。”
“是。”
执明歪头看他,笑道,“阿离你肚子里那位能不能给点面子了,都过了这么久,阿离的腰身看起来还是这般纤瘦。”
“名字取了吗?”慕容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嗯,想了很多个。这可是咱们两个的孩子,不如就由我取名,阿离取字?”
“也可。”
执明深深闻了闻慕容黎发丝上的馨香,“好香啊。”
慕容黎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旁的洞箫,“你肚子饿了?”
执明坏笑地挑起慕容黎的下巴,“确实是有些饿了,特别馋。”
慕容黎颇感错愕,眼尾似是开了一朵桃花,忍不住想要用手中的洞箫锤死他,“这可是大白天。”
执明喉头滚动,眼底闪着两簇火焰,“白天和晚上有区别吗?”
慕容黎道,“饿了?我这里有美酒一壶,想不想尝尝?”
执明忙不迭点头,“想,不过我现在更想尝尝别的。”
那眼神,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慕容黎,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还主动地将唇凑了过来,贴上了冰凉柔软的薄唇,带着霸道而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执明单手扣着他的脑袋,不让慕容黎有半分退让。
这酒执明后来自然是喝了,不过这又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至于这酒里加了什么,执明自然没有尝出来。
只是自打喝了这个酒后,执明是真的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地过一段时间。
他甚至还疑心是自己“不行了”,找医丞开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方。
这又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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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彤来了一趟宫里。
慕容黎以为他是来找执明的,告诉他,“陛下在客新殿。”
“老夫不是来找陛下的,是专门来找你的。此事也只有你能够去劝劝陛下。”
“什么事?”
“不知慕容公子可曾听说过,那位来自天枢世家的尤满客?”
“有所耳闻。”
翁彤痛心疾首地道,“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就随便寻了一个由头任命其为大司空。陛下怎么能这么胡……”
后面的话,翁彤实在说不出口了。
“哦,想来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由。”慕容黎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看着随波逐流的落花,渐行渐远。
“这都火烧眉毛了,好不?再这样下去,天权朝堂会一片混乱的。”
“现在不是还没有混乱,不是吗?”
翁彤看不惯慕容黎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声道,“你该好好去劝劝陛下!现在外头天权还在和天枢打仗,这内政可不能先乱了。”
慕容黎眼底闪过一丝波光,“他这一招,用得精妙。只是太傅大人现在钻了牛角尖,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席话,让翁彤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一时间仿佛聋了、瞎了,初时觉得荒诞不经,可仔细一想,又有一种豁然开朗,毛骨悚然之感。
等到了后来,越发觉得遍体生寒。
陛下这一招,真真是……高明至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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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天枢那边彻底乱了,世家贵族整天在朝堂上闹得乌烟瘴气。”影卫面无表情地禀告着,“现在那天枢王亦开始摆烂,沉溺于酒色。”
执明眸光沉沉,唇角轻轻上扬出一抹弧度,“甚好。”
慕容黎站在门外,一身石榴红的衣衫很是得体。
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慕容黎能够畅行无阻了。
执明给了影卫一记眼风,对方很快会意,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殿内。
这偌大的房间中,只剩执明与慕容黎。
执明显然是心情很好,主动抬腿走了过去,拉起慕容黎长长的衣袖,笑道,“今日我心情很是畅快,阿离知道是什么事吗?”
慕容黎语气平静,“天权陛下深谋远虑,以患为利,致使天枢那边一团乱麻,无甚担忧。”
“天枢世家与天枢王本就啖之以利,我不过是做了一件顺水推舟之事。”执明道,“说起来,我的这些小计策都算是阿离以前教的,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阿离也别站着了,去里头好好坐坐。”
慕容黎道,“如今天枢已不再是你前进路上的障碍,想来你已经不需要我再陪在你的身边。”
“阿离!你看看我,我生气了!”执明鼓着脸,大叫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慕容黎倒觉得这样的执明有些可爱,忍着笑,“为什么?”
“谁让你不相信我!谁说我不需要阿离留在身边了?!!你现在都有了我的骨肉,我若不负起责任,岂不是愧为人父?”执明冷哼。
“原来你只是想要‘负责’,才让我留在你身边。”慕容黎眨了眨眼,“是这样吗?”
其实骤然听到这样的话,尤其是说话的那个人是他试图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执明一时间竟都搞不清自己该生气还是不生气。
就这样不上不下的,真真是憋屈!
执明嘟囔道,“才不是呢。这满宫都是不会说人话,只会阿谀奉承的人,他们不过是因我是‘陛下’才会如此。”他话锋一转,眸底坚定,“若连阿离都不在我身边,那我该有多寂寞啊。”
他执起慕容黎的手,看着那双惹他欢喜亦或者是心烦的眼眸,凑上唇去,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慕容黎的眉心微蹙,语气也有些不自在,“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执明道,“阿离,你怎么了?”
“我……快生了。”慕容黎知道执明对于别的事情还好糊弄,可对于他身体相关的事情就算是细枝末节也给他观察得仔细妥帖。
眼下也不是糊弄他的时候,这难以忍受的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让他几欲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