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竹点翠。
马蹄踩过细而软的沙子,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往前疾驰着。
路上虽遇到了几桩不大也不小的事情,最后倒也有惊无险。
好不容易赶回了天权帝都,在那四下无人之际,此时此刻,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执明与慕容黎。
烛火摇曳,带来些许朦胧的意境。
执明本意是想拉着慕容黎好好睡一觉的。
可慕容黎在此时却告诉执明,“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执明:“???”
“阿离,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再说了,你现在的身子最是金贵,该休息时,就好好休息吧。”
也不知是不是执明的错觉,他看到慕容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柔和了许多。
慕容黎道,“天枢王的手已经伸向了天权,咱们现在不能坐以待毙。”
执明认同地点了点头,“阿离说得很对,我本就打算好好收拾天枢一顿。”
谁让那天枢王好死不死地就动了他的底线,
就必须付出代价!
执明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和怒意,“我知道了,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命威沧海和太傅进宫!”
如此利落干脆的答应了,倒是出乎慕容黎的意料,他原本是打算亲自去一趟翁彤的府上,和他说说这次的天枢之行。
务必让他知道孟霍想要对付天权的企图。
不过有些事情,由执明出面确实更加的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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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费多大功夫,执明成功让太傅和威将军对天枢产生敌意。
威沧海是本身就喜欢打仗,对他来说战场上就是他放飞自我和展现成就感的地方,所以执明一提到要对付天枢,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而翁彤本身是觉得天权已经卷入了好几场战役,本该休养生息,安安稳稳一段时间才是。
可是听到执明说,天枢王邀他进宫,险些害了他一条命的时候,原本的想法就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平日里最爱钻牛角尖的,通过一件事情可以联想到很多地方。
他认为天枢王这么做,是早就准备和天权撕破脸了,与其被动得卷入战争之中,还不如主动出击。
只是要以什么由头来对付天枢,可就让他们为难了。
毕竟有些事情,还是不宜摆在明面上来说,需得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执明在召他们来的路上,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想了一个,却没有当场说出来,而是等他们走后,私底下去找了慕容黎。
倒也不是认为自己的计策不好,而是单纯地想要听听阿离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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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黎再见到执明的时候,就发现他隐隐与从前有些不同,待听得他说的那些话之后,心中的疑虑更甚。
“你方才说,想要向天枢讨要岁贡?”慕容黎食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同时还需要上等绢帛一千万匹。”
“阿离觉得怎么样?”执明单手支头,眼底似乎找回了从前的恣意与张扬,“若他们手头不够宽裕,亦可用朝中的王公贵族来抵算金银。就依照各自的品级拿过来抵押。不过就算天枢的那些王公贵族乃至后宫嫔妃于我也无甚用,不如就封赏给朝中权臣,让他们也好开心开心,”
慕容黎沉吟片刻,薄唇紧抿,似是有些不开心,“招数损了些。”
执明抬手轻挑起慕容黎的下巴,“那么阿离觉得,他们会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慕容黎垂眸没有说话,看起来似是有些倦了。
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心!
执明在此停留了一会子,想着还有政务在身,耽搁不得。
他转身抬腿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慕容黎清淡的声音,“执明,谋算人心,伤人性命,我从前都是做过的。可有些事就算是做了,也是得不偿失。你明白吗?”
“现在阿离是觉得我心狠了?”执明的身体似乎僵了僵,笑着回首,“可你却不懂,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想着双手干干净净,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曾经不懂,现在已经懂了。阿离,你现在就算不顾念自己,也要顾念咱们的孩子,早些休息吧。”
“执明,天枢与天权同为钧天领土,一脉相承。辱其宗亲,并无益处,且于你的清誉有损。”慕容黎缓缓说道。
执明歪着头,似有些懵懂,又似是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虽说于朕清誉有损,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千里堤坝,溃于蚁穴。若是内部开始乱了,那么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
这是他头一回在慕容黎面前自称“朕”,似乎在他们之间无形地裂开了一条沟壑。
看似离得很近,又似乎远在天边。
就如同……曾经的他们一般。
执明没有再回头,抬腿一步一步走出了门外。
这次天枢一行,他终究是变了的,或许是在更早以前,只是他没有发觉而已。
慕容黎摩挲着怀中冰凉凉的古玉洞箫,抵在唇下,却再没有心思吹奏什么曲子了,只得兴意阑珊地将洞箫放置在一旁的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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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执明面无表情地走在寂静无声的庭院之中。
从前只觉得这个天下要不要无所谓,自己左右是当了这个君,想要一世安稳又有何难?
如今看来,国与国之间的斗争,竟不似从前想象中的那般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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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执明细细思忖了以后,还是觉得自己的“计划”不够周密,且耗费时间。
左思右想之后,脑海中闪现一道灵光,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眸底闪现出璀璨星子。
“不知陛下急召臣前来,是有何事?”威沧海朝执明行了一礼。
执明道,“今日要辛苦威将军率军去天玑走一遭了。”
威沧海眸光微动,略感疑惑,“关于天玑领土的归属问题,先前不是和天枢并未谈妥吗?”
“天枢王如何想,本王一点也不感兴趣。此番辛苦威将军去一趟天玑,消灭其镇守的所有天枢兵士。”执明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钧天地图,“天枢王若是真想跟朕争天下,不如就在战场上见高下。”
威沧海双手抱拳,“微臣这就去准备。”
执明回首看他,“嗯,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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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过着,无所谓开心或者不开心。
人生在世,大部分都是平淡如水、枯燥无味的。
日复日,年复年。
可是就是这样漫长的日子中,能尝到生活中那么些许蜜糖,便是人生在世的意义。
天枢和天玑的军队在天玑赤霞谷一带打得轰轰烈烈。
几乎每隔半月都能收到前线的奏报。
慕容黎看起来总不太有精神,恹恹的。
医丞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奉命日日来把平安脉,倒是瞧不出什么不妥,阿谀奉承的话倒说了不少。
这些并不是慕容黎所在意的,他真正在意的是……
他曾经为了复仇搅乱天下而奔波劳碌,如今却只能冷眼旁观执明步他后尘,如此心境倒也真真复杂。
执明变了,又似乎没变,即使是面对他的时候,眉眼中的笑意也冷淡了许多。
一切都朝着他所不知的方向发展着,也不知该是喜是忧。
这日难得与执明一同用罢午膳后,执明忽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慕容黎平坦的小腹,“阿离为何看起来还是这般瘦?”
慕容黎道,“我的体质与常人不同。”
执明道,“朕倒是很期待,朕与阿离的孩子会是怎么样子的。”
他一改常态,在他面前也自称“朕”,似在提醒他,他首先是一国之君,其次才是他的男人。
他们之间,并不对等。
其实他身上对他态度的改变,聪慧如他,又怎会完全瞧不出来呢?
从一开始浓郁的深情,眼看着渐渐地淡去了。
只是他自问自己还是挺擅长粉饰太平的,有些事,他不说开,那他可以假装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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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可以不求任何回报地守候在他的身旁,直至这一世终结。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耐性。
他终究去找了执明,彼时他与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面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陛下却连一个口风也不透。”慕容黎承认自己有些失态,就连手脚都是冰凉彻骨,如坠冰窖。
这种感觉,大抵比真的让他去上刀山下火海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执明看到他,脸上挂着疏离的笑,“朕只是觉得,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也不会想要知道。”
慕容黎忽然觉得,眼前的执明陌生得不像话,自己似乎从来都不了解他,更不认识他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前为他放弃后宫的执明,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重新选秀,打算充盈后宫。
他们之间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还是他做得不够好?
“为什么?”慕容黎的声音有些发颤。
执明道,“男人三妻四妾本身就是很正常的。更何况朕是天子,想如何就如何。
阿离还可以是朕的兰台令。就算朕拥有再多妃嫔,阿离也不可以离开朕!
就算你走了,朕也会想尽办法把你抓回来。”
慕容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寝宫,只觉得从头到脚就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冻彻心扉。
看着桌上摆放着古玩玉器,那是那人派人送来的,似乎在以这种方式来向他示好。慕容黎从未如此觉得这些东西碍眼,随手一挥,就七零八落地滚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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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
林向煦照着镜子,镜中映照出一个苍白清瘦的面容,眼底却既黑且亮,与这病弱的皮囊格格不入。
他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却渐渐飘向那千里之外的国度——天权。
外头早就乱了。
这天下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无甚担忧。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倒是很有意思。
“慕容黎,我倒要看看,此局关乎执明,你会怎么解?”
都说情爱会让人蒙蔽心智,“改造后”的执明,会是他对付慕容黎最好的武器。
林向煦微微勾唇,噙着一抹满意而又带着邪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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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黎站在廊下吹箫,萧声似乎浸染了他的愁绪,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他能感觉到不远处两道灼热的视线,那是执明恰好路过此地,正静静瞧着他。
不过执明并没有走上前来,而是抬腿朝着另一个方向,就这些转身走掉了,甚至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没有留下。
比起恶语相向,更让人心寒的,是彻底的无视和漠视。
情就像一杯泛着热烈清香的浓茶,时间久了,总会渐渐地冷却。
很显然,现在的执明亦是如此待他。
慕容黎似乎能够透过厚重的宫墙外,那盛开的淡粉色的木槿花在迎风摇曳,花瓣上还残存一颗如同眼泪一般的晶莹露珠。
眼前人似乎已非彼时人,他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莫非是,中了算计!